春雨看我整日郁郁,劝我「船到桥头自然沉」。
我如一只引颈待戮的鹅,战战兢兢地等了几日。
却等来他上前线的消息。
南夷毫无征兆地向大梁宣战。
大军开拔前夜,春雨将我叫醒。
「小姐,方才有人从窗缝扔进来两样东西。」
一把匕首,一封信。
字如其人,飞扬跋扈。
「待小爷得胜归来同你算账。」
我盯着那把通身镶着宝石的匕首。
他什么意思?
不会想让我自尽吧?
然而我很快就没心思乱想了。
开战七日后,深夜。
纷乱的马蹄声自长安街经过。
翌日清晨,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天际。
黏稠刺眼的鲜红。
泄洪般,自承天门下涌出,染透半条长安街。
谁也没想到。
平日与世无争,端方和雅的病弱世子晏则。
竟私养了一支精兵。
趁南夷战事胶着,京城军力空虚。
随三皇子举兵谋反,血洗皇宫。
京城一夜之间变天。
连绵成海的白幡,哀哀不绝的哭嚎。
唯我爹和兄长眉开眼笑。
因为三皇子派人入府宣旨。
将我赐给如今已是侯爷的晏则做夫人。
我爹的态度大转变。
晏则来沈府时,我爹正命人将我往去侯府的马车上拖。
两个婢女拽着我的脚,我死死扒着门框不松手。
身子悬空,几乎与地面平行。
「爹,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说他是个手无大权,家世落败的病秧子,成不了事吗?」
「再乱说我抽死你!」
我爹的大耳刮子将将落下,手腕一转,拧住我耳朵。
生怕伤了脸惹晏则不悦。
像极了春月楼的老鸨。
而我是他手下的妓子。
是送他平步青云的燃料。
两相僵持下。
「沈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身后之人嗓音清润,如春风拂面。
晏则微微颔首。
我爹笑成一朵菊花,亲自为我俩关门。
他伸手扶住正欲叩拜的我。
「阿鸢,怎么与我生分了?」
年轻的侯爷眉目柔和,月白衫,青玉簪。
面容虽憔悴,却依旧脱俗清雅。
一丝寒意自心底冒出。
这副面具,他戴了多久?
大梁将士在前线为国舍命厮杀。
敌寇当前,剑尖本应一致对外。
他却乘国之危,与残暴的三皇子狼狈为奸。
我想象不出,看着这般无害的人。
却亲手掐死襁褓中的小皇孙。
刺穿他恩师的胸膛。
割断为太后侍疾的孙小姐的脖子。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只因那夜在宫中。
他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情绪,又贴近半步。
「阿鸢怕我?」
我喉咙发干。
「侯爷,您不该如此。」
空气静寂,只听得见他清浅的呼吸。
良久,他温声道。
「这不是一介女子该考虑的。」
「你该想的,是哪家胭脂更衬你,哪家首饰更精致,喜服上绣鸳鸯还是合欢。」
「况且,嫁我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
「你投怀送抱,试探引诱,如今得偿所愿,为何不开心?」
我语气恭顺。
「我对您并无男女之情,从前种种,不过想挣一方出路罢了。」
「求您看在与我相识几年的份上,容我自己做一回主。」
托着我小臂的指尖一紧。
他眉心微动,骤然俯身,狠狠咬住我耳尖。
直到我吃痛奋力挣扎。
他如梦初醒,指腹蹭掉唇上的血迹。
倏然别过脸,胸口起伏。
半晌,语气和缓又不容拒绝。
「下月初二是吉日。」
「我会亲自迎你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