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棠回到府上,大哥谢青珩正兴致勃勃讲今日崇明楼论经,“沈时章当真华采,一人与对面三人,临危不乱……”事关沈砚,元棠不想听,正打算回房洗漱,李氏先看见了她:“棠儿回来了。”元棠只得进正房与父母兄长见礼。谢青珩谈性正浓,谢父又素来惜才,闻言抚掌,“此子必成大器。”又问:“怎不将他请至家中一叙?”上一世,是元棠一力撺掇将沈砚请到家中。还不等谢青珩懊恼,李氏率先开口,“棠儿云英未嫁,请个外男到家中做什么?”父子两立时闭口不言。“今日游春,可有什么趣事?”面对女儿,李氏另有一番和颜悦色。元棠随口道,“也没什么趣事,倒是碰上一个有意思的郎君。”李氏笑问,“怎么说?”“长得好,性格也不错。”“身高体量如何?是哪家的子弟?”元棠已经到了婚嫁之龄,李氏不求攀附高门,只希望女儿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一生顺遂。这会儿谢氏父子也顾不上什么沈时章,全都死死盯着元棠,生怕她说出什么心仪之类的鬼话,戳人心窝。好在元棠也不想继续,“八字还没一撇呢。”李氏还想再问,元棠只能撒娇卖痴,“阿娘,出门一日我都要饿慌了,什么时候传饭?”李氏只好作罢。夜间就寝时,丫鬟杏月问她,“小姐白日不是应了顾公子的约,怎么不同夫人讲?”时下虽风气开放,可顾、谢两家并非世交,往来不繁,顾辞想要约元棠,却也不是那般容易的事。元棠望着镜中绿鬓朱颜的少女,语气满是不以为意,“他约我,自是要自己想办法。若连这点心思都不肯用,那还有什么意思?”上一世她一心为着沈砚,便是连出门这等小事从来都是自己寻借口,不肯叫沈砚劳心。这一回,她再也不想惯着谁。事实证明,顾辞是个有心人——曲水游春的第三日,兴武侯府便发了帖子,请元棠过府赏花,时间就定在国子监休沐那日。兴武侯世子夫人是顾辞的大姐。李氏自是允准。于是休沐那日,元棠一身翡翠烟罗绮云裙,袅娜立在兴武侯府门前。毫不意外地看到候在门前的顾辞,笑问道:“等很久了吗?”顾辞原以为元棠会问他怎么会在兴武侯门口。他已经备好了说辞,结果她都没问。仿佛是天生的默契,一切都无需多言。“没有。”顾辞有些脸热,迈步朝前走去,“大姐在花厅,我领你过去。”兴武侯世子夫人是个极和善的妇人,拜谒过后,她只推说家务事忙:“花园里牡丹开得正好。小六今日牵了匹马过来,就拴在马厩里,难得一匹良驹,元棠不如去瞧个热闹?”难得体贴又周到。元棠明白,这都是顾辞的安排。往马场去的路上,元棠眉眼弯弯,“你教我骑马,还要安排这许多事,会不会很辛苦?”顾辞自然不会觉得辛苦。可女孩能看到他的用心,更叫人高兴。他故意沉声,“我做骑射先生时严厉,你可千万当心。”元棠闻言,郑重其事停下脚步,一双眼睛清黑透亮,如碎着水光的星辰。她将一双纤细嫩白的小手伸到顾辞眼下,煞有介事道,“学生笨拙,请先生到时轻些责罚。”顾辞垂眼看着那双手,撑不住先笑了。日光清亮,一重风过,杏色、白色花瓣簌簌飞落,飘在两人身上。元棠这才注意到顾辞今日装扮,一袭窄袖束腰短打,皮革腰带衬着劲瘦腰肢,双腿修长,走动间带出蓬勃力量。崭新的春日,崭新的男子。元棠内心深处有种久违的快乐。人果真还是要吃点好的。顾辞给元棠准备的是一匹极漂亮温顺的小马。四蹄皆白,全身乌黑发亮,十分特别。年岁不大,喂它吃糖时会凑近蹭人的掌心。“它叫踏雪。”元棠先与马儿亲近一会儿,再由顾辞扶着上马。马缰粗硬,顾辞心细,还特意为元棠准备了手套。“我父兄常年在外,家中只有母亲和三个姐姐,她们虽是长辈,到底也是女子,我虽是老幺,也时常留心这些。”这是在变相解释他对女子细致入微的原因。又暗示他家人口简单,温馨和谐,再没有什么妻妾相争的烂事。沈砚就从来不会注意这些小事。无论元棠换了新衣,或是变了发饰,她若不说,他永远也发现不了。他太忙了。忙着振兴门楣,忙着揽权夺利,身边人的大事小情,他分不出半点心神。元棠戴着簇新的麂皮手套,笑意盈盈,“知道了,顾先生。”顾辞听到这个新称呼,只觉得夏日提前,浑身燥热,又忍不住笑起来。接下来的教学很顺利。一个耐心十足,一个聪明灵巧,半个时辰,元棠已经能在不用顾辞牵绳的情况下,在马场慢走几步。她十分欣喜,回身朝顾辞招手,不料马儿忽然一个纵跃,元棠纤瘦的身子一甩,腰肢轻软似柳,弯出一道婉转弧线,眼看就要跌落——顾辞见状几步上前,抓紧缰绳,双臂使力跃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迫使马儿停下。事发突然,他生怕元棠被甩落到马下,情急之下使了全力,一双手臂如同铁臂一般,箍在元棠腰侧。元棠吃痛,眼底不觉涌上一层薄泪,回头看向顾辞。春光映着女孩轻柔的面颊,眼底的浮光如碎金,一漾一漾。两人距离更近,顾辞清楚地看到,女孩眼底跃动的不是泪水,而是叫人迷失的酒。他倏忽下马,却恍惚察觉心底有什么正破土而出。“对不住,都是我的差池,”顾辞满是歉疚,“可吓坏了?”元棠被他扶下马,笑着摇头,“是我没抓紧缰绳,顾先生该罚我。”说着,她当真掌心向上伸出手来。可显见不是诚心,那手上还戴着麂皮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