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后宫红颜无数,却迟迟未立下君夫人,温娘子可知为何?」
我没问谢长宴,这样的问题为何要问我一个乡野妇人,只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汤。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燕宫无主,才能显得燕君对四方诸国端平了一碗好水。」
燕君没了君夫人,才不会辱没了六国了王女们,王孙贵胄,怎会居于乡野女子之下。
而我之于裴昭,不过是他旧时沾在他衣袍上的一段露水,朔风拂过,情缘散去,是连一道痕迹也留不会留下的。
此时此刻,我再见他,喉间虽仍有咽不下去的腥甜,我也已经可以装得面上不显,向他弯腰屈膝。
他眼中似有错愕,他抬手,我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山风吹起发梢,没有在他指尖停留片刻。
「昭郎可是识得这村妇?」
裴昭身后着锦衣的女子忽的上了前,挽起他一边的臂膀,女子眉目娇艳动人,灼灼生辉。
我认得女子,楚君最宠爱的王女,去年王女远嫁燕都,只是隔着鸾车远远一观,我就知道裴昭又得红颜。
王女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待看清我的脸,眼中才没了顾忌。
荆钗素衣,如何能与金玉绮罗相比。
「乡野之人,又如何能识得贵人。」
我颔首低眉,又退了几步,以我的身份,想来也是不能近贵人的身的。
王女见我如此识趣,终于彻底移开了目光,转而与裴昭搭话。
乡长与我走在前,照着裴昭给的地图一一引路。
山中刚淋过小雨,山地湿滑,轿辇不便,王女随行不过几步,泥泞便脏了锦衣,小声的向她身旁的燕君撒着娇,说要回去。
燕君哄好了王女,却并未折返,而是随着我们一路上山。
山路难行,一步步,走得我心绪难平,好在一路有惊无险,我们寻到了那处矿点。
众人跪下贺燕君万喜,还是乡长拉了我,才教我也跟着匍匐在地。
「此行多亏夫人引路,夫人有功,可有心愿未满,孤尽可允之。」
燕君行至我身前停下,伸出了手。
我等了一会儿也未见有他人应声,才确定这话是对我说的。
「你别怕,有孤在,无人再敢伤你」
我未答话,也不想答话。
身旁静得连风的声音都要听不见了,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罢了,都起来吧。」
之后下山,我都走在队伍最末。
山下,王女的车架早已等候在侧,见了燕君便迎了上来。
我与乡长识趣的默默告退,才行不过几步,却被人抓住了臂弯。
「你还要去哪里?」
被人簇拥的燕君不知怎的,竟来拦我的去路。
他抓得很紧,紧得我手臂生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头看他。
「家中幼子还在等我,我自是要回到我的家中去。」
「你有儿子了?你……你怎敢…」
裴昭盯着我,那波澜不惊的神情一点点的裂开,变成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看得我想发笑,裴昭这般,倒像是我对不住他似的。
我也确确实实笑出了声。
「阿慈,你怎能,怎能这般看我?」
许是我眼中的嘲讽太过浓烈,让堂堂燕君也失了神,松了对我的桎梏。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想莫名的作呕,最后化作无言,转过身去。
他也终于,没再拦我。
回到药庐,一身的力气卸了大半,背后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
所幸温执安被谢长晏带出去访友未归。
闭上眼睛想平复心绪,有关裴昭的一切却宛如细细密密针尖扎进脑子里,疼得我仿佛又将往事都经历了一遍。
裴昭原也是我在村口河边捡来的。
那时他一身血污,倒在地上求着我救他。
路过的王娘朗声劝我。
「郎君瞧着面善,不若阿慈将人捡了回去,给你温家留个香火也是好的。」
乱世之中,百姓飘零。
我阿父年近四十才捡了我,教我医术保全自身,五十从军出行做军医,说要为我挣下嫁妆,三年后噩耗传来,留下的却唯有一两葬身银。
为阿父立了衣冠冢后,再无闲余。
王娘的一句话,让我将裴昭捡了回去。
我为他上山采药,帮他浆洗衣袍,下雨时怕他受冻将仅剩的碳火给他,晴好时为他松活筋骨助他早日痊愈。
待我将家中银钱花得七七八八时,裴昭终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