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唤醒我的,是一碗递到身前的莲藕排骨汤。
「阿娘。」
睁眼,看到的是温执安,和他通红的双目。
原来,已经入夜了。
「我没事,是今日上山累了些,这才睡了过去。」
接过温执安手中的瓷碗,我解释。
温执安点了点头,直到盯着我喝完汤,才出了屋。
一碗热汤入腹,倒是让我不再梦魇,却也彻底没了睡意。
想起院中的药材还没分出来,又觉得前几日写出的药方还有改进的余地,想得更多的,是裴昭来到了楚乡。
他为何要来?又为何要在这时出现?
心绪纷繁,却有人敲响了屋门。
谢长晏长身玉立,站在门外。
哪怕待了多年,他也依旧一点儿也不像此乡中人。
「我欲在三日后北上,特来告知娘子。」
见我,谢长晏行了一礼。
是了,谢长晏。
楚乡虽小,却仍有潜龙卧渊,我与谢长晏数年相安无事,如今燕君亲至,不论是随裴昭一同逐鹿,亦或是北上寻觅他的一份机缘,谢长晏自是都不会再受困此地。
「先生自可北上。」
良久,我吐出一言。
月色照在他的影子上,看着谢长宴越走越远,我一双手握得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我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年城门口那一日,放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同样关乎我生我死的抉择。
谢长宴向我辞行的第三日。
我领着温执安从乡长家中出来,得知裴昭一行人已经离开。
回到家中,心神稍安,夜里做梦,好似都安稳不少。
可再醒来,却发现自己置身在了陌生的马车中,正逆风而行。
「阿慈。」
本来应该走了的裴昭重又出现,如梦似幻,似梦魇。
夹杂着帘外的疾风声,似恶鬼刨食。
「裴昭?你为什么,还没有走?」
我质问出声,双目猩红。
「我的妻子还在这儿,我自是要带着她一起回家。」
裴昭眼中又流淌出昔日的柔情蜜意。
「阿慈,回家吧,我心中只有你这一个妻子。」
言辞恳切,仿佛正是他心中所想一般。
他怎能,怎能如此心安理得的说出这样的话?
「妻?」
我避开了他向我伸出的手。
冷笑出声,再难隐忍。
「我何曾是燕君的妻?我不过是燕君养的饵,是你唾手可弃的卒。」
「我的骨我的血,早被你烧没了大半,而今,只剩下这条死里逃生的命,你还要如何?哦,可是燕地又有战事,让君上发现我这个残破的饵还能为你再死一次,也算不费你辛苦多年,才演出你对我旧情难忘!」
看着裴昭,我字字含恨。
燕宫数年,教我过得像个笑话。
来到楚乡,我以为把恨藏起来,不去想,就能逃开这一切。
可是,十年恨难平,噩梦更是难消。
再到今夜。
被辜负的我不敢去向裴昭报仇,只想着苟活,可负心的他轻而易举,就好像能将往事揭过,把我强行掳进马车。
何其荒唐!
好不容易,我才得到了解脱,可他大手一挥,就要将我重新卷入樊笼。
我恨得咬牙切齿,只想要啖他血肉。
我的恨让我面目狰狞,只是短暂的对视,裴昭就抬手遮住了我的眼。
他终于,没法再将我们的重逢装得轻描淡写。
他将我拢入怀中,肩头好似还有热泪留下。
「阿慈,你我之间有误会,我从未真的想过要害你的性命,你知道的,我给你留了后路的。」
「求求你,不要这么恨我,我喜欢你,我是喜欢你的,你信我。」
我麻木的听着裴昭的一声声解释,
他说他的身不由己,他第一次与我道他逐鹿天下的野心,他说他心中有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我的踪迹。
他还说,裴执也很想我,梦中也不忘了一声一声的唤我阿娘。
裴昭不顾我的挣扎,以为只要把误会说清楚,只要让阿慈知道,他从未想要害她的命,他们就能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凭着本能,寻到裴昭留给我的最脆弱的地方,我一口咬上他的脖颈,是真的想咬下他的一块血肉来。
嘴角尝到的腥甜更让我的恨意疯长,理智全无。
裴昭吃痛,推开我,一手捂着脖颈上的伤口,已有血迹,目光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痛意,另一手却毫不犹豫的扼住了我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