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的说书人说,英雄,总是在危难时出现。
若是恰巧救下一位美人,便能成就一段佳话。
我同陆逍初相识,便是这样一个俗套的故事。
遥记那日清晨,天边还带着一抹蟹壳青。
我便已经在长街支起了摊子。
朝阳初升,白雾朦胧,瓦罐里的卤汤小声咕嘟着,香味飘出老远。
木门「吱呀」一声,临街的王婶子端着碗凑到我摊前张望。
「十六,今日做了什么酱菜啊?」
我将绢布掀开,被酱汁浸泡过的蔬菜码得整整齐齐。
「有芜菁,糖蒜,醋笋,还有昨日新起的酱瓜与菘菜,婶子要哪个?」
她干笑两声,目光落到那锅冒着热气的卤汤上。
「十六啊,你看我家这死孩子和他老爹还未起身,我也不晓得他们要吃些什么,要不然,我先尝尝咸淡,晌午再来买酱菜?」
说罢,便坦然伸出那只缺口的瓷碗,心安理得的模样。
我只笑笑,舀了一勺热腾腾的卤汤给她。
她喜滋滋的眯着眼,谢都未曾道一声,便捧着碗走了。
卖豆腐的玉娘气得柳眉倒竖:「那老虔婆,日日来讨卤汤,每回都说晌午来买酱菜,何时见过她在你摊子上花过一枚铜板?」
转头见我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她越发来气。
「十六你也是,明晓得那姓王的婆子是来打秋风的,你也不晓得斥骂她两句,好叫她没脸!」
玉娘是个孀居的妇人。
年纪轻轻便死了丈夫,独身逃难到了边关,靠着一块石磨一副箱笼,卖豆腐为生。
我自幼便在边关卖酱瓜,与玉娘朝夕相处的日子,也有八个年头了。
论起来,我便是唤她一声阿姐,也不为过。
因此,对她略带斥责的言语,我一分恼意也没有。
「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阿姐也莫要再恼了,这是今日的酱菜,拿去做浇头吧。」
粗瓷碗里,是一碗酱菜,剁得碎碎的,又拌了些辣子,油润油润的,瞧着极有食欲。
玉娘接过那只瓷碗,在箱笼里翻腾了一阵,拿出一碟子豆干给我。
「今日的豆干炸的枯些,想必泡卤水更吸汤汁。」
这是我同玉娘的约定。
玉娘很精明。
她不止卖豆腐,晨起时也会卖豆花。
边关民风豪放,饮食上重油盐,吃不来放了蜜的甜豆花。
我便同玉娘一起想了个主意。
我将卖不完的酱菜给她做浇头,她将剩下的豆腐炸过一道,让我做卤水豆干。
既不会浪费,又能招揽食客。
一举两得,实在是划算。
我眉开眼笑的将那盘豆干倒进卤水里。
天边红日初升,就像是我酱菜坛子里红艳艳的胭脂萝卜。
我吐出一口浊气,系起头巾敲响梆子:「卖酱菜啰!」
中气十足的一声吆喝,惊得光秃秃的树枝上伫立的小鸟散尽,却引得长街上行路的人靠拢过来。
「酱瓜娘子,我要三两菘菜,少辣子,多卤汁。」
「好嘞!」
「我要二两酱瓜,记得放些芫荽。」
「好嘞!」
「我要……」
人声鼎沸中,我抄着一柄酱菜刀,将砧板剁得「啪啪」作响。
一枚一枚铜板落进荷包里,沉甸甸的,将我的腰带都坠松了几分。
我笑得合不拢嘴。
一边剁酱菜,一边盘算着等收了摊要去蜜饯局买果子吃。
生意正做得红火时,有人打马过街。
我刚要惊呼,就被那明晃晃的大砍刀亮瞎了眼。
吓得舌头都差点咽下去。
天杀的,竟遭了马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