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站在空荡荡的马路边，手机已经响了三次。我接起电话，愣了两秒，问道，“怎么了？”

“你在哪儿？”对面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轻巧地答道，“在家。”

话音刚落，一辆过路的出租车突然减速并按了两声喇叭，见我没有招手示意，又踩一脚油门，飞快地消失在马路上。

“这么不想见我吗？”听筒里传来那声熟悉的冷笑。沉默了一会，倪恩施说，“你以前从不撒谎的。”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深情逗笑了，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想你了。”他说。

“来接我。”我说，“我在柏源公馆门口。”

当我裹着一身寒气钻进车里时，倪恩施伸手过来握住我的左手，捏了捏，轻声怨叹道，“怎么不多穿点儿呢？”

“当真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男人啊。”我想起上一次他这样握住我的手，还是在我和李柏结婚前的最后一个冬天，不禁感慨道，“要不说你能步步高升呢，知道硬的使不动，学会来软的了？”

倪恩施挥手佯装要打我的模样，我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他的手掌停在半空又落在我的脑袋上，笑意盈盈地轻拍两下。

回到家后，倪恩施熟门熟路地换好鞋子，脱掉自己的外套搭在衣架上，径直走过去瘫进沙发里。他的脑袋疲惫地躺进沙发柔软的靠背中，有气无力地说，“我就在这儿待一晚，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从厨房接两杯水，喝掉其中一杯，又将另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阴阳怪气地问，“怎么，又和老婆吵架了？”

他透过低垂的眼角斜睨着我，半晌轻飘飘地答道，“她让我把所有财产转给她，存款、股票、房子和车，她都要。”

我点点头笑着说，“应该的呀。”

“应该的？”倪恩施冷笑着问我，“都给她了，你怎么骗我的钱？”

“少用我来当借口，你的钱花在哪儿了，自己不知道吗？”我挪开茶杯，沿着他面前的茶几坐下，膝盖抵在他的大腿内侧。倪恩施握住我的双手，将我轻轻拽向他的位置。我趴在他的身前，用他最迷恋的被俘虏的眼神望着他，看他将我的左右手扣在一起，一同握进他的掌中。接着，他又将另一只手掌覆在我的头顶，低眉望着我，眼神平静，像神使在感化一个迷路的信徒。

他的手掌从我的头顶滑下，沿着侧脸划过一个半圆，手指落在下巴处。此刻他的表情我看得更清晰了，一种无以言表的悲伤隐藏在巨大的平静下。我忍不住问，“你当初娶她的时候，也曾爱过她吗？”

他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指捏紧我的下巴，仔细端详我的脸。良久，他问我，“你呢？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心中是否有过喜悦？”

我们彼此对望着，谁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他将我拉起，像个孩子一样抱在怀中，一边弯腰前倾去够桌面的水杯，一边问我，“王川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

“他不喜欢你吗？”他喝一口水，调侃道，“你不是最会讨男人喜欢吗？”

“倪恩施，你嫉妒的样子……”我站起来，踢开他的膝盖，摇摇头说，“不好看。”

他抬眼看我，淡淡一笑，却说，“王川是裴董的心腹，二十年前裴董还不是集团董事长，只是办公室主任。他遭人排挤，被调到一个县级办事处，当时，只有王川愿意跟他走。那时候王川刚退伍，被分到车队当司机。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着裴董。”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继续说，“这个人，胆小如鼠，心胸狭隘，百无一用，裴董心里清楚。但他认为，忠诚比才能重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们那个财务主管，以前是裴董家的保姆。”

“所以……”我眯起眼睛想了想，又问，“这就是你们觊觎的权力吗？”

“这不也是你觊觎的权力吗？反抗我？远离我？没有权力，你什么也做不了。”倪恩施抬头盯着我，“你现在也是一位上司，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假如你有一名能力远超于你的下属，你真的可以公平地对待他吗？”

空气停滞了很久，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直到我打算离开，他突然问，“如果我离婚，你会嫁给我吗？”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男女朋友吗？”我不可思议地笑了。

亲爱的倪总监，我真想告诉他，我处心积虑，并不是为了嫁给他啊。我缱绻地眨眨眼，张开手掌沿着他的下颌抓了一把又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对他说，“你清醒一点，我们在偷情。”

我的手指落在他的衬衫领口处，向下一勾，勾断了前襟的第一颗纽扣。纽扣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如果我们结婚，不恰好证实了那个传言吗？”我沿着他的胸口向下滑，一颗一颗勾掉他的扣子，用我能想象出最恶毒的笑容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我们是一对狗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