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许多人问,最后找到了幺二堂子。里面的一个姐姐告诉我,亭小姐死了,是自杀。
亭小姐关了书寓,就渐渐没了收入来源。偏偏她大烟又抽的很凶,加上日本人来以后,银钱成倍的贬值,很快入不敷出。
后来为了供自己抽烟,亭小姐最后去了长三堂子,没过多久,又落进了幺二堂子。这些地方的客人可不会像书寓的客人那么「客气」。
前阵子有个叫黄宝的汉奸来这里拿亭小姐取乐,非要叫她在堂子里把衣裳脱干净跳舞。
亭小姐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她要回房间多穿几件衣服,跳起脱衣舞来才有意思。
那个姐姐说到这里忍不住红了眼:「等半天不见人出来,我们敲门也敲不开。破了门进去时,她已经吞了大烟膏子,黑血吐了半盆……」
亭小姐连死前都在骂,骂天,骂地,骂她爹娘,骂汉奸,骂日本鬼。
骂的最多的,却是她自己……
我耳边突然响起亭小姐悠悠的叹息:「读书害人呢,走我的老路有什么好?」
原来在亭小姐眼里,书读多了真是害人的。书读的越多就越清醒,可偏偏,她越清醒,就越痛苦。
亭小姐死了,我说不出的难过,为她,也为自己。我失去了在这地方唯一一个能投奔的人,这下立足更加艰难了。
我和她都叫大丫,现在一个大丫死了,另一个大丫命还悬着。
日本鬼子搞宵禁很严,一到晚上不许人出来。今天晚上我要是找不到地方落脚,估计会死在他们手里,我那么辛苦逃出来,绝不能还是这个下场。
我把辫子卖了换成钱,剪辫子的老板下手很黑,剃刀几次贴着我的头皮,把我头剪的像只炸了毛的刺猬。
我找了最便宜的店住,想明天再去找活干。却被告知光有钱是不行的,要有所谓的「良民证」。
我们县里还没这个规矩,我也不知道大城市里现在变化这么大。我出门时毛干爪净,哪儿来的良民证?
店老板眼见我拿不出来,又欺负我是个外乡人。不仅扣下了我的钱,还要找人来抓我邀功。
我被推搡到大街上时,是一位穿着蓝色长衫的先生救了我,他给店老板塞了钱,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算放过我。
长衫先生走了,我的脚步不由自主跟了上去。他是个好心人,这世道好人不多,缠上他活下来的几率大一点。
他停下来问我:「小妹妹,你还有事吗?」语调很温和,我想他是做好了再施舍给我几枚大子儿的准备,但我比他想的更贪心。
我攥着衣角,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我还你钱。」
他看了看我的刺猬头,又打量了一眼我破衣烂衫的样子:「不用了,你一个小姑娘,我总不能看你真被那黑心老板送到日本人手里。」
我鼓起勇气,说出了此生最不要脸的话:「你匀我一口粮食吃,我给你当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