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下山了。
几位长老虽强打起精神重新选择合适的苗子,但时间显然已经来不及。
好的苗子不仅要靠天赋和努力,更需要仙药、灵石的喂喂养,这也是仙门大会极其重要的原因。
门派中气压很低,长老们摇头叹气。
又过了两日,还有些许有异心和刚进门的弟子竟然趁夜不告而别。
师尊沉寂了许久,命人清点库存,将现有的灵石平分给所有弟子。
连我也分了十颗。
我虽然在灵云山入门较早,但我之前专攻的是药修方向。
上一世专心为步月明炼丹制药,助她修行,一心埋在丹药上,所以实战能力并不强。
这一世……我摊开仙门地图,开始凭着记忆,一个个标注对应的灵药山谷。
小师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两天没休息。
她看着我的憔悴有些沉默:「师兄,大师姐只是一时被那男人好皮囊迷了心窍,在我心中,大师兄才是最出众的。」
「他生得的确很好。」
比起因为修行被延缓了容貌生长,尚未定型的我和他相比,就像是尚在拔节的竹和怒盛的绿蒲柳。
我现在都还记得步月明将阿尚带回来的情景,凡人力弱,不可攀仙阶。
她十指相扣牵着他,一步步踏上凌云阶,在晨光落下之时,他们站在舞剑坪上,万千霞光和瀑布流光中,他伸手压住胸前散开的发,唇红齿白不似人间物。
我当时看定了。
其他弟子窃窃私语不时看我,大师姐仍牵着阿尚的手,软语叫他不用怕。
而我则透过了那上好的皮囊看到了他身躯下的东西。
因为我能透视。
那是什么啊,那是一个顶着人皮的半妖,人的部分和妖的部分正在缓慢黏腻融合。
而我更没想过他竟然是那种妖。
我脊背发麻,当天晚上,我去找了大师姐,想要告诉她,然后便在冷泉撞见了让我难堪的一幕。
那半妖低哑的询问声和大师姐面红自持的模样就在眼前,我听见她的呼吸乱了节奏。
「上仙真的不是嫌弃我吗?」低低的哀怨。
「我——从未——阿尚是我见过最好看,最好的少年。」
「我不信,若是真的不嫌弃,为何——为何——若是上仙厌弃阿尚,阿尚这就走。」有人跌进了冷泉。
水声乍起,然后那低低的询问声渐渐变成了呜咽和喘息。
我退了回来。
不久我就听说是大师姐追剿妖人时发现的阿尚。
那时候,那妖物逃了数日,已然要死,却宁愿自爆内丹也要往洞穴中跑。
步月明好奇跟了下去,然后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阿尚。
阿尚说自己是和母亲一起被掳过去的,母亲为了保护他,委身妖物,结果妖物出去数日都不曾回来。
两人饿到极致,是母亲割了手腕喂血给他,已然没了命。
他当时就抓着步月明的道袍下摆,仰着脸哀求:「只求上仙帮帮我,将我阿娘的尸身带上去。」
大师姐将他们带了上来。
因为在洞穴生活了很久,开始时阿尚的眼睛看不到东西,所以走到哪里都只能跟着步月明。
她用抹额捆在他手腕,亦步亦趋带着他。
某一日他在山泉中沐浴时遇见了蛇,仓皇之下扑进了步月明怀中,向来矜持的步月明竟随他直接落了水,波光粼粼,她不敢睁眼,却不得不看。
一眼心魔。
步月明说要为他负责,既然带回来就要护住他。
她后来来找我,给我送上了上好的灵石和灵丹作为补偿:「你我之间,不过是年少不懂事的荒唐,以后,便叫我大师姐吧。」
她又说:「以后,你不用为我单独炼丹了,我不想阿尚误会。」
「可是,马上就是仙门大会——」那时候我只想着要是仙门大会失败,凌云派将会失去未来一年的灵石供奉,我试图说服她,「而且阿尚如果真心为你好,他也不会想影响你修行的。而且——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步月明看我的眼神变了:「够了!南宫,我知道你对我有情。阿尚和你不一样,他只是个至纯的普通男子,你的些许嫉妒对他便是灭顶之灾,请你自重。」
她根本听不进去阿尚的任何坏消息,甚至不惜对我翻脸。
她不知道,阿尚就像是一株菟丝花,正用力攀缘着她向上爬。
我看到妖物的身体融合渐渐加快,他在双修获得灵力。
损有余而补不足。她对步月明的影响是从根子开始的。
我最终还是将一切向师尊和盘托出,我不想她稀里糊涂。
我拯救了她的修行,却毁了整个凌云派。
我收回神,这一回按住了小师妹的肩膀,步月明有句话说得很对:
「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仙门,怎么可能重振?」
这一世,我要灵云山名震四海,我要灵云山的弟子昂首挺胸地走进仙门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