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将我抱上马车后,和父亲说了最后一句话:
「崔瑾,既已得偿所愿,又何必惺惺作态?」
我没有看见父亲的脸,也不懂娘亲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娘亲和从前不一样了。
就好像从木偶,变成了活人。
尤其是回到江南老宅后。
我才发现,娘亲会作画,原来是很有趣的一个人。
外祖去世多年,老宅只剩下几个老仆。
房舍家具都破旧不堪。
娘亲便手绘了图样,请人来打造修缮。
她游刃有余地和那些匠人讨价还价,一点都不像在京城时那个沉默内敛的贵妇。
贺家的铺子也陆陆续续在半年内重新开张。
一开始我有些不适应。
偷偷想家的时候,会担心娘亲跟我一样。
后来看到母亲舒缓的神色,才忽然想起,其实这里才是娘亲真正的家啊。
娘亲每日早出晚归,满城的铺子都走了个遍。
有时候我一觉醒来,她还在翻着我看不懂的账册。
厨房里的吴婶给我做点心的时候,提了一嘴:
「大小姐从前,可是那帮男人都望而生畏的经商天才。」
我一开始有些将信将疑。
直到隔壁的大胖,我新认识的玩伴。
扭扭捏捏地说母亲的首饰店生意好。
他娘亲经常一早去赶着买新的首饰,都买不到。
「我存了银子准备买簪子送给我娘,能不能让伯母留一样,一样就好。」
他的脸害羞得发红。
我摸了摸自己发上的发钗,说我都不知道呢。
不过我可以晚上问问娘亲。
他高兴极了:
「等我再攒一些零花钱,也送给岚妹妹一个!」
我点了点头。
想起京城那些同龄的人,好像大家都心事重重的。
女子要端庄,男子要持重。
一点都没意思。
突然,父亲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贺妍整日抛头露面也就罢了,竟让我的女儿也在外和男丁厮混,简直有辱斯文!」
我惊诧地转过身,就看到父亲怒不可遏的一张脸。
他不知何时抵达的扬州。
此时正死死盯着我头上的发钗。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扯下发钗折断后扔在地上:
「你跟着那个疯妇闹够了没有!
「也不知是哪个野男人送的金钗,都能讨好了你们母女!
「崔岚,崔家的规矩,淑女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我看着发钗上被扯下来的头发,摸了摸头顶,果然摸到了血。
我还没哭,大胖哇的一声哭了:
「快来人啊!坏人打岚妹妹!」
大胖的母亲走出来哎哟一声,摸着我的头发气得手抖。
她指着父亲的鼻尖破口大骂:
「活嚼你的大头蛆!」
跟连珠炮似的一顿乱骂,然后她才想起什么,捂住我的耳朵。
直到娘亲赶回来,我才回过神。
她红着眼眶,摸了摸我的头发。
将脸埋进她的怀里:
「岚儿,别怕。」
大胖将父亲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娘亲跟他们母子道谢后,看向父亲:
「承老夫人帮忙,岚儿已改姓为贺家人。
「民妇的女儿,与京城崔氏再无瓜葛。」
我抬起头看向父亲——
不,现在我应该跟娘亲一样,唤作崔大人。
崔大人面有惭色,他眼里我这个女儿无足轻重:
「抱歉,方才是我武断,但诚儿病了,他想喝你熬的汤……
「他已经半月没有好好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