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初中毕业后,他们便逼我放弃学业,出去打工。
我打了一年的工,大部分的钱都交给了养父母。
剩下的钱一点点攒了起来。
攒了一整年,才终于凑够学费。
那之后,我便一直半工半读,自己赚生活费。
是以我比大部分同龄人,都要小上一届。
有时候,在学校里,我会遇见曾经是初中同学、现在却大我一届的人。
他们看向我的目光很复杂。
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
我拼命告诉自己,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
但每每还是想要躲起来。
躲到一个谁也看不到我的地方去。
在告诉陆家人,我今年不是读高三,而是高二的时候。
那种久违的、想要躲避的感觉又层层漫了上来。
妈妈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
「你还留过级?
「这么小就不学好,就知道你们那种地方出来的人都没什么素质。」
她有些嫌弃道:
「你现在已经到了我们家,就要改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陋习。
「我也不要求你像知瑜知瑾一样优秀,但不能跟你养父母一样,不三不四的。
「我们陆家丢不起这个脸。」
手心又开始黏黏地沁出汗水。
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我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我的成绩一直都很好,一直是第一名。
然后是后来半工半读,也没有落下过。
我只是……
从来没有过那么得天独厚的条件。
别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我,却是要用尽一切去争取。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见我脸色惨白,妈妈的语气又和缓了些。
「我已经帮你联系了一家全日制托管学校了。
「平常食宿都在学校,只有暑假的时候会放一个月。
「到时候你想在外面租个房子,或者和同学出去玩都行。」
全日制托管学校……
我感觉大脑有些晕眩,但还是咬着牙问道:
「是不是……城南那家书院?」
「你听说过?」
妈妈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后道:
「没错。听人说那里管教很严格。
「不少年纪轻轻就走歪路的小混混,进去之后都变得很听话。
「你在那里好好把这些年养的坏习惯都改掉。
「我这也是为你好。」
城南的书院……
像是有一柄铁锤在反复敲打着我的大脑,四肢百骸都为之震颤发抖。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家书院呢?
我中学时唯一的一个朋友。
我们曾经约好要一起考上大学,远远地逃离那个愚昧隔绝的小村庄,再也不回来。
可是初二的时候,她的家里人就给她安排了一门婚事。
她拼命反抗,甚至打算离家出走。
结果反手被扭送进了那家书院里,「改造」了半年。
我不知道她在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出来后,她就疯了。
她经常衣不蔽体,痴痴傻傻地在村里到处走。
有人故意吓她,声音稍大一点,她就会哭着跪在地上磕头,不断喊着「对不起,我错了,我会当个好孩子听爸爸妈妈的话的,你们不要再打我了……」
我被接回陆家的时候,她已经流过两个孩子,正在怀第三胎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定定地望着自己名义上的母亲。
那一瞬间,心脏直坠冰窟。
说不失望是假的。
在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的时候,我曾如此憧憬、渴慕过。
我渴望她能够搂我在怀里,说:
「过去那些年你受苦了。
「从今以后,在妈妈身边,你再也不用忍耐了。」
而她却用自己的行为告诉我:
「既然你已经受了那么久的苦,为什么不继续忍受?
「为什么要来破坏我们的幸福家庭?」
没错,破坏。
在她的眼中,我是这个家的破坏者。
如果没有我,她和爸爸和陆知瑾陆知瑜,一家四口能和和美美共享天伦之乐。
我这个不尴不尬的存在,只会破坏家里和谐的气氛。
因此,她早就计划好了,要把我送进全日制封闭管理的书院,眼不见为净。
或许她并不知道那家书院的真面目,只当做普通的管理比较严格的学校。
或许她在心里将这一行为粉饰美化得很正当。
美其名曰「改造」「为我好」。
但实际上,她不过是想远远地把我推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