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嫁时,长姐曾什么都有,是闺阁中姐妹们羡慕的对象。
她有父。
我们的父亲是内阁首辅,出入文华武英殿的天子重臣。
她有兄。
我们的嫡兄是翰林院庶吉士,只待历练入阁,前途无量。
她有才有貌,还有一个出身勋贵的未婚夫。
侯府世子配首辅嫡女,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除了嫡母去世的早之外,长姐的人生,似乎没有什么缺憾。
可她还是毅然决然的上了吊。
起因是一场似乎和我们毫无关系的水灾。
我离及笄还有一年半的时候,黄河发了大水,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帝都的小姐们得知,三三两两为灾民们捐钱捐物,求神祈福。
长姐却认为,捐钱捐物只能解决一时困境,求神祈福更是无稽之谈。
她让我和二姐打掩护,偷偷去到了庄子上。
利用庄子旁的那条河,来回多次试验,得出了治水的法子。
长姐欣喜不已,将治水的述略写成折子,让父亲帮忙上书陛下。
父亲确实是上书了,陛下也很是高兴。
只是那道折子的署名不是长姐,而是嫡兄。
父亲被朝野称赞,还得了块陛下亲自手书的“教子有方”牌匾。
嫡兄得了治水功劳,从翰林院升官升到了工部做侍郎。
唯独长姐……
她辛辛苦苦一场,却只得了套赤金嵌宝石的头面。
再贵重的金银首饰,在青史留名面前,都有些不够看。
那日,父亲书房里爆发了尖锐的争吵声和花瓶摔碎的声音。
最终这场闹剧以长姐挨了父亲好几巴掌,还被勒令禁足在祠堂为结尾。
我和二姐畏惧父亲,却也很是担忧长姐处境,悄悄揣了些点心吃食,溜进祠堂看她。
长姐憔悴得吓人。
她原本娇艳饱满的两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无端显现出凄厉来。
二姐还没把手里的点心递给长姐,她枯瘦的手便死死地抓住了二姐的手腕。
“爹说,才藻非女子事也。”
“难道竟是我错了吗?”
“是我不该读那么多书,是我不该学圣人之言,还是我不该去献策治理水灾?”
“爹还说,在家从父。”
“我的述略能为家里的爷们仕途铺路,就已经是无上荣光了。”
“二妹,三妹,你们也那么想吗?”
长姐嘴里的疑问一句接着一句。
比起刀锋入肉的声音还刺耳。
二姐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流着泪,将油纸包着的点心递给了长姐。
长姐没有接那些点心,雾沉沉的眸凝视着流泪的二姐和尚且懵懂的我。
许久,她才轻声喃喃道,“二妹,三妹,你们,你们保重。”
我没听出来长姐话里的决别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