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水流冲刷着威汉疲惫冰冷的身躯。
我……还活着?威汉缓缓活动着自己泡在水中而肿胀的手指,吐出半口微微发臭的阴沟水。
我现在……在哪里?
他半跪着,踉踉跄跄从浅水里起身。
脚下的水面微微散发着带着城市雨水和地下道的味道,但……但稍微更清澈,浮着细腻的泥沙。
威汉用不知什么时候已无数划痕的手抹去脸颊上残留的泥沙。他抬起头。
微黄色的萤火虫,在前方下水道隧道的排水口轻舞。头顶未曾见过的热带水草和蕨类,垂落至胸前。
威汉大脑一片空白,但他知道自己要向前走。
等待他的这个世界……外神创造的新世界……会是什么模样?他呼吸加速,胸膛震动,步伐坚定,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踌躇,他用手拨开了垂落的枝叶草蔓……
夜空清澈深蓝,千百颗流星在地平线上燃烧从瑰蓝的夜幕落入翻天覆地的大地。
近处,城市昨日还林立的高楼大厦,已褪去了如昼的繁华灯火,取而代之的是连绵巨树和藤蔓掩映的钢筋水泥的丛林。
他的目光之处,远远地可看无数大楼正在燃烧,车辆报警器和警笛的声响遥遥鸣响。
烟尘红焰融入落日余晖,晚霞似血。
而脚下的河畔的潺潺流水,温暖,平静。
只有璀璨的无数萤火虫,在这个排出雨水下水道出水口的河湾处无言地闪烁。
他脚下的河岸被抬升到了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高处威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建筑物焚烧的刺鼻味道,尸体腐败的味道,暴雨后泥土的味道……
甚至……还有……浓郁的热带花香。
威汉干脆就在这个排出污水的洞口坐下,从这里可以俯瞰城市面目全非的全景。而自己的身上也全是地下水,通勤工装裤的口袋里也是泥沙。
无数高大粗壮的热带雨林的树木拔地而起,除了城市的中心地带,大部分都被绿色的海洋淹没。虽然赶不上无数写字楼和电梯公寓的高度,但是数量上……
仿佛绵延至天边的巨树撑起连绵无尽的绿色宫殿,其间镶嵌着翡翠玉带般的长河。玻璃幕墙碎裂之后的高楼大厦,和烟囱般起火的居民区,灰白色的楼架在夕阳下,仿佛文明的骸骨。
“蚕从及鱼凫,开国何茫然。”一个清澈的少女声。
威汉闻声,抬起头。
有这样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少女坐在头顶悬于空际的枝桠上,周围葳蕤的热带蔓生花草用淡金色的花盏将她拥簇。而少女身后,残阳如烬,于如墨的暮色天际泼上一片火燎的云霭之海。
晚风微扬间,少女的如瀑秀发被玄黑纱绣发结轻轻挽住,华风的绯色流苏结,若风中山茶花蕊般斗薮。而她一身绛红墨底的华风洋装长裙,裙摆随风,翩然如幻。
“这是我现背的啦。”看着瘦削青年怔怔的模样,少女莞尔一笑,仿佛一朵嫣红的宝珠山茶于似淬晚霞间悄然绽放。
“不是很应景吗?诗描写的是荣城曾经远古时候开国的场景。”她轻轻摘下一朵钟罄般倒悬的馥郁花盏,捻于如葱的手指之间。
“就像……你此刻看到的一样。”
她坐于藤蔓上,侧过脸垂眸再次凝睼威汉。威汉第一次觉得自己坐在水泥的下水道出口的姿势会不会不体面,浑身不自在间,少女移开了目光。
她转过头凝视着已面目全非的城市,看着城市市中心间冲天的浓烟和火焰,缓缓融入日落西斜时分黯色与霞色的泾渭之际。
你知道外神…外星人的广播吗……你知道外神接下来还会如何整理棋盘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凝望着少女清秀的背影,凝望着她柔顺的长发伴着晚风习习飘动,威汉压抑着呼吸,喉结轻轻蠕动,却说不出任何话语。
“母亲的占筮易卦之术告诉我,在这里,我会见到真命天子。”少女背对着威汉,凝望着落日,回答了他心里的疑问。
威汉楞楞地看着落日的最后一丝金色的温柔勾勒出少女的流光背影,而柔软的覆花藤蔓宛若画框,框住了少女娴静的身形,和背景——
一边是地平线上如打破的鸡蛋般柔和、滑下的落日,一边是杳杳的苍然夜色,如深沉的潮水缓缓涨满天幕。
有一刻,两人都陷入了缄默。
真命……天子……威汉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呃………真命……”他磕磕巴巴地开口。
“不是……是这片土地的真命天子,你在想些什么……”少女旋然转身看向他,愠怒的语气逐渐转为羞涩。
而威汉也而天际的晚霞也悄悄染上了少女的脸颊。
“一直看着女士是有失礼数的。”发现威汉一直看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少女有些羞怯地微微低头,低声说。
我是不是该说……敢问姑娘……这样开口也太古怪了。威汉不自在地扯了扯衬衫潮湿的衣角,思索着开口:“请问你怎么知道。”
“我的母亲是华国之北,大江之东的狐仙家族的后裔。”少女闭上眼,夕阳下倦归的鸟雀低低掠过两人的头顶。
“世界即将发生剧变,从末法时代回归我们先祖曾经的原始部落以动物为图腾的通灵时代。”
少女睁开眼,如同一颗黄昏之时浮现于黯淡天幕的永夜珍珠,在那一瞬间攫获了天地间所有的光。
“你愿意成为这片大陆的真命天子吗?”
她温柔的呼吸如兰花悄然绽放,随着少女发丝在晚饭中透明的轨迹在威汉鼻尖漾出一丝少女的芬芳。
系统……不,兽没有说话。
但威汉可以感觉到,兽无比愉悦的呼吸。
威汉现在知道我自己为什么对系统从一开始就本能的抗拒。它知道自己内心所有阴暗暴虐的想法,如果它真的变得强大——
“她说你是,我也觉得你是。答应吧,你不会有任何损失。”兽低沉地说。
“如果你担心失去她,我会帮你亲手杀了她。这样你就是成为一曾经拥有过的人了。”兽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亮起。
“我没有这样的打算,我会让她尽量安全。”威汉握紧手臂上冰冷的铁链。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兽口中失去的意思,如果自己真的答应了少女莫名其妙的请求,在不久之后的全民兽化,尤其是现在社会秩序已然完全崩坏的情况……到时候他自保都成问题。
更何况,已经有人提前变异了。
章天祥。
威汉压抑地吐出口中的一颗沙砾。
但自己并没有开始有任何变异的迹象,他站起身,苦涩地握紧手中的锁链。他从小就知道,一切事物都有代价。所以,力量的代价是变异,那么遇见这个少女的代价呢?
美丽即是危险。末世之前,就因为他和一个女主播双排,威汉没少被她的狂热粉丝网络暴力。
而现在,此刻眼前的少女,有着自己在电影里看到的明星模特都相形见绌的容颜,优雅的举止教养。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所谓的真命天子。
哈哈,但他知道,自己答应的下一秒,他将会堕入无尽的纷争,所谓的万兽棋。也许自己真的会浴血进化成功,成为一方霸主,但——
不可能。
他看着自己瘦弱的臂膀,妇人之仁的意志,自嘲道。也许自己一刚开始就不该留在在地铁车厢,他应该是最先逃出的一个,他应该待在自己的家里,有着自己熟悉的物资。
他应该和那个少年一起结盟,吞噬旧人类的骸骨,踏入博物馆,或者杀死动物园里的困兽,像食尸鬼一样填充自己进化而饥饿的肚囊。
不,他看透了这一切。就像他先前的人生里见到的那些狂热的投机者一样,他更有可能像生前嗜赌的母亲般,沦为又一个吃人不见骨的底层骸骨。
这一世,这个全新的世界,他要度过独属于自己的一生。没有人可以决定他的命运。
无论是否沿着注定的进化之路,无论是强大还是弱小,他,田威汉都要为自己而活。
所以,他不会因为听到了什么命运之人的话,就真的……就真的自以为是……就像那些小说里一样,不一定要成王,只要过的很好,能够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在末世中生活,那就是他想要的。
“你不该来这里。你的家人呢?”威汉没有回答少女。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少女目光有些失落。
“我……也许我可以不回去了。”少女低下头,目光和她身后的落日一样颓颓沉入地平线。
“看你的装束,你不是普通人,所以为什么会来这里?仅仅是因为占卜吗?”
威汉从下水道口跳下,一层楼的高度下方是一片宁静的河畔——曾经如此,不过现在由于地势的抬升,只能说是一方幽静的池水,坐落在城市边缘新起的山顶。
威汉喘着粗气,池水清澈地倒映着明亮的傍晚夜幕,还有拉着藤蔓从半空缓缓滑落的少女身影。
“我……是等人,也许是我迷路了。”
少女凝望着夕阳在地平线上的最后一丝光芒,而无数流星划过天际的彼端——
威汉知道,它们由外神降下,将在几个小时内将棋盘以外的地方夷为焦土。
她将手放在胸前,转身看着威汉。
“整个世界从现在开始就在等待,等待一个能够登临进化王座尽头之人……”
少女的声音清澈、真诚。她仿佛受眷顾的天使,威汉只能想出这样老土的比喻,但就是如此,因为黄昏之时的最后一丝光芒吝啬地没有撒向人间,而是朦朦胧胧地披在她秀丽的肩上。
晚风荡荡,脚下城市间的树海涛声阵阵。
少女纤细的发丝被风吹乱,被余晖然成了金色。
“我是受使命而来,如果我迷路了,这个世界的未来也会陷入迷茫。”
“我知道了……”威汉松了松手臂上的铁链,他抖了抖战术雨披上如荷叶凝聚般的水珠,水珠掉入脚下的池塘,乱了橙色流星划过的湛蓝夜空的倒影。
一只金色的树蛙受到涟漪惊吓,从池畔各色石砾的浅水间跃起,跳入丛生的黄水仙和菖蒲丛中。
“世界从来不是一个人可以改变的。我只知道,我只能做自己,做自己就好。”
“至少现在兽化还没有开始……你可以继续去寻找。”威汉看向女孩。自己说话时感到如释重负,却又有些隐隐的失落。
女孩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
天色渐渐黯淡,萤火虫在池畔的水草丛中点亮了无数灿若星光的小灯。
“做自己吗……”少女抬起头看着他,旋然偏头,莞尔一笑:“做自己也很好啊,或者是这才是最难的……”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威汉转身,俯瞰着暮色下燃烧的城市,只要要沿着这个地表挤压形成的小山下去,就可以到达市中心边缘……
“可是我还没有……”
“你会找到他的,只要你不放弃。”威汉突然感觉到肋骨间的伤口发炎作痛,他要赶紧回去。
“真的吗?”他感觉到背后一双手轻轻拉住他脏兮兮牛仔衬衫的衣角。
很多次,有人这样拉住他的衣角……
那一刹那,他心软了。
“真的。”威汉发现自己的声音像兽一样沙哑。
但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人,但不会是他。他要做的不是成为什么真命天子,而是在末世艰难求生。
手无寸铁,无权无势。
他不可能和她有太多的交际。
“你要走了吗?”她没有松手,只是轻声问。威汉忍不住回头,但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荣城和他的家乡总是下雨,总是阴天,威汉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电视上亦或是手机短视频里那样璀璨的星空。
但今晚……城市肆虐的狂风暴雨平息后是深邃如洗的苍穹,而少女盈盈立于倒映着瑰丽深蓝夜空的清浅池水中。
“…………”威汉将少女飘扬到自己侧脸和脖颈的发丝轻轻发拂开。星空的倒影在两人的脚下柔软地起伏,星星点点的萤火萦绕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就算是天涯海角也无所谓,已经是末世了,有什么所谓的呢?
但自己只是说:“我该回去了。就算是末世,也要找一个熟悉的地方休息。”
“是的。”少女的声音随着晚风飘荡,她在威汉身旁轻轻呼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热带树木和水生花草的芬芳,还有昔日人类文明聚集的城市焚烧的气味。
明天,我们的一切文明秩序都会瓦解吗?
威汉刚刚还目睹自己和城市特别通勤小队疏散群众,每个国度的后备力量和主力,怎么可能……
“明天。”
少女走至威汉身前,凝视着他。
威汉不能不看她。少女黑亮的双眸,宛若日食,安静地藏匿着整个世界的光。城市的地标在她的身后缓缓燃烧,浓烟火光点亮了夜空。
“明天,我还会在这里等待占卜的那个人。”
为什么?威汉攥紧手臂上冰冷的铁链,他有些吃惊,又感到愚蠢的好笑:“迷信!”
池水随着夜风时不时覆过威汉的沙漠靴,水渗进鞋子里再次打湿了威汉的袜子。但他并没有顾及这个,威汉接着反驳:“如果真有那个人,你还不如去找世家子弟,或者名校的天之骄子。就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大英雄、什么第一勇士都是神的后代一样。这种方式比占卜的一个人更靠谱。”
“是这样……吗,”少女垂下了头。
萤火虫在少女的裙摆下飘荡如同游弋的星光。
威汉不经意看到少女也被池水覆过的小皮鞋,她裙摆下是雪融于水般沾湿的丝足。
但少女浑然不觉,她只是认真地回答:“时事造英雄,世界并不是之青睐最优秀的人,还有最适合的人。”
平静的池水突然起了波澜,天边已然隐入地平线的落日猛然发出最后一丝烧灼,点燃了天幕的尽头。
“你相信自己吗?英雄不问出路,古时也有很多草莽帝王,正是他们终结了乱世。”
少女正色敛眸,发际绯色的璎珞流苏随风微摇。
她伸出手,袖摆在夜风中伸展,如扇亦如夜色里不眠的盛放海棠。
“吾乃……我是付雷雅……巫祭一道的少司命。”
少女凌水于萤火与星光间,轻展云袖,绽开绯红的纸扇。
古语有云,月明星稀。
今夜,星光璀璨。可能是因为月色隐没于天际,更也许是因为少女让月色清晖也黯然失色。
小时候,威汉在书里曾经看到:月色不过是向太阳借来的光。原来如此,这月自然在少女如日方曜,如泉初濯的仪容下失了皎洁之色。
“我……”威汉踌躇不决地伸出手,但他知道他不会退缩,他只是自我怀疑。
从小,他都在回应他人的期待。
在地下铁救援逃生时,看到沈书有,他内心的正义感让他作为一个男人站了出来;在遭遇古神系统时,手中女孩子的手机告诉他,不要让他自我放逐,所以自己面对定时炸弹般的章天祥坦然拒绝;
但系统,不,是兽,兽嘲讽自己,太过善良。
如果没有兽,自己可能活不到现在。
而现在呢?自己究竟该不该……
但行动比思想更快,下一个瞬间,威汉的大脑一片空白,自己握住了少女伸出的手。
温暖,柔软。
“离那个女孩远点。”
一把冰冷的匕首横在威汉脖间。
他闻到身后的血腥味,背后的人和自己身形一样高大,但更加强壮。威汉绷紧手臂上的肌肉,青筋和铁链一同贲起。
他的眉头锁紧,不是因为即将面临的生死,而是……因为血腥味……
兽兴奋了。
威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