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苗是个烂人,无可置疑。
但红豆的死,归根究底是她自己蠢。这是卯兔的评价。
老苗入赘她家,作为家主,她完全可以用本朝律法,把烂赌狗老苗休弃——至于是偿命、还是终身苦役抵账,全凭债主。
但钱是红豆主动还的,后面,卖绣品伤了眼睛和身体,也是她一厢情愿地信赌鬼。
她当真看不清老苗的虚伪逢迎么?
可除了贪慕金钱之辈,谁还会对一个不能生养的瘸子,海誓山盟,千依百顺?
至少,在她还有钱、有价值的时候,老苗还是很敬业的赘婿。
卯兔直言:「她贪图温情脉脉的奉承,为此支付了不属于她的钱,你受的苦有她一半。」
不是的!她、她只是被骗了···」我急急辩解。娘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
但瘸了腿,残了身,是命不由人,她想谋求好一点的生活有什么错呢?卯兔:「哪怕,付出的代价是你?」
我拧着眉头:「你说过,我的抚养费有一千二百两?我们村里,三口之家一年也用不了三十两,养什么孩子这么贵?这么划算,怎就别的聪明人不养我,偏是我娘这个糊涂鬼?」
「··还挺敏锐啊。」他倒吸口气。
「不管怎样,她都是我娘,她对我的好不会作假,我知道这个就行了。」
我双手放在刚打好的长命锁上,眼神凝肃:「所以,我能拜托您杀人了么?师父。」
「别绷着脸,我可没说不帮你。」
他蹲下身,面具后的双眸与我平视:「只是你年纪尚小,需要明白,自己为何而杀人。」
「任务上,我们命不由己,也许未来,你强大的武力能为你带来无数钱权机遇··但在能自由抉择的范围内,我希望你,即便已杀人如麻,也不要失去对生命的敬畏之心。」
「你要牢记,在任何欲望和行动之间,都横隔一段思考的长度,你有觉察,就不会像一嗅到血腥味就躁动发狂的野兽,任由欲念横冲乱撞,直到跌入陷阱。」
不管别人让你做什么,寄予怎样的期待,你在心里都先把自己当人看。」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卯兔果然带回了老苗的尸体。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将老苗送到了债主们的面前而已。望着这张痛苦变形的脸,我闭目,落下两行清泪。
没有解恨的感觉。
只是身心都空落落的,仿佛被悬在空中,掉不下来,也踩不到地。白茫茫孑然一身,从此,无牵无挂了。
卯兔揉揉我的头:「别哭,有老师一天,豆沙就不是没人管的孩子。」豆沙是我给自己选的名字。
红豆死了,老苗杀了,就剩豆沙了。豆沙包真好,豆沙也好。
卯兔说让我想想,等成人了再想改户籍名字的事,他先这么叫着。我跟着他,住进了顶级杀手的卯月阁。
卯兔是个古怪的人,行为举止谈吐,都跟十二宫其他人格格不入。他对我倾囊相授,只要我肯学,必然事事尽心。
—除了派遣我杀人。
虽面上不显,但我能看出他心存抵触。
「没事儿的老师,不怕衣服脏,我很会洗的!超级干净!」对在意的人,我总想替他们分忧。
「你知道,十二宫为何要杀人吗?」卯兔看向远处。
我理所当然地说:「杀人就有钱拿,宫主师祖大方,给我们发好多钱。」
「那宫主的钱从哪里来?」
我挠挠头,不知道了。
「十二宫是党争工具,党同伐异,剔除异己,我们最大的主子永远坐在龙庭上,我们杀人的本质,就是利益链条经历放权、壮大后,再被中央收拢的过程。」
「周而复始,何其无聊。」卯兔嗤笑。
「老师并非不教你,只是希望,你永远不必用这样的手段去谋生。」「不过没关系,你还小,无需担忧这些。」
他揉揉我的头,笑音清而悦:「老师此生的志向,就是带领十二宫脱离朝堂,重归江湖,我们的武学应当用来匡正扶义,守护卑弱,而不是为上位者培养工具死士。」
即便隔着面具,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必然是双目炯神采,心间敞浩然。我佩服地握拳:「那我要拼命练功,当上辰龙好帮老师的忙!」
「笨蛋,老师就你一个弟子,你不用拼命,脚踏实地地走过来,以你的悟性,早晚是辰龙。」他弹了下我脑瓜,轻响一声,并不痛。
「真、真的吗?」我揉着额角,欣喜道。「嗯哼。」
卯兔得意地扬头:「老师一言九鼎。」
当日,百尺危楼间,他携轻功带我畅游京城,飞乘夜风,意气快哉,仿佛整个京城的月色,都要穿过他的指缝才能被世人领略。
老师的白衣,就像高天的飞月,即便是赊借日光而来的柔亮,于这黑夜中也是这样华彩夺目。
于是,旭光温和,月华柔软,跟在老师身边的六年,成了我成年前最惬意清宁的时光。
老师没骗我,有他在一日,我还是有户籍,有人疼的孩子。痛了可以叫出来,委屈了可以哭。
直到——
卯兔的刀被贴上封条,摆进「罪人堂」。那日,雪下得极大。
组织内,所有下级成员皆是一身素净的黑,千人一色的白面具,他们像无机制的傀儡,齐刷刷侧过头,缓慢让出中间一条通道。
我也带上了白面具,被两名高阶杀手挟在中间,木偶一般地行走,怀中是老师的银质兔面——面具脱离主人,说明该宫的地支已死。
我还是当了孤儿,开始接任务谋生。师祖寅虎亲自给我销了户。
没有豆苗也没有豆沙,我成了辰班一个不断在厮杀中上窜的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