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条件

这不是她第一次从周凛安口中听到这句话。

高考结束后那个暑假，她在林嘉的怂恿下跟周凛安表白，十八岁的少女第一次跟异性表达爱慕，勇敢又直接，她在 KTV 的大门前拦住他，认真且郑重，”哥，我喜欢你。“

得到的只是他许久的沉默，空寂无人的走廊，音乐声透过没合严的门缝传出，她听不清歌词内容，只听到周凛安把车钥匙丢给助理，说：”赵小姐喝醉了，你送她回去。“

比起伤心，赵瑜更觉丢面子，行李箱一拉，跟朋友跑到日本游玩，一直到吴敏生日，才不情不愿回来。

晚饭开始前，他们在楼梯碰见，周凛安也是这样问了一句。

而她只能用反问掩饰心慌，”你管得着吗？“

一晃过去四五年，赵瑜早不是当初那个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小女孩，她否认得很坚决，言辞锋利，”你想象力可真是丰富，有够自恋。“

说完径直越过了他。

一夜无梦。

第二天赵瑜拿着林嘉给的酒店地址，让司机送自己出了门。

她起得很早，下楼时隔壁的房门还关着。

不用撞见周凛安，也不必对他交代自己的行踪，赵瑜愉悦地哼起歌，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跟林嘉在酒店碰面。

几天没见，林嘉看起来比她这个刚拔完牙还发了次烧的病人还憔悴。

赵瑜有些好奇，她把行李箱推到门后，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好友，然后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粉底都遮不住的黑眼圈，还有眼底浓重的倦意，实在跟印象里那个永远带着完美造型出场的林小姐大相径庭。

林嘉半靠在沙发上，她随手抽出酒店赠送的粉色玫瑰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上面的花瓣玩。直到手上的花束只剩孤零零的最后一片叶子，她才接上赵瑜的问话，”别说了，命不好，被贼偷家了。“

赵瑜在房间内转了一圈儿，这家酒店的环境看起来不错，阳台正对着海，风一吹，空气里都带着咸咸的潮湿味道。她拉开半掩的窗帘，听完扭头向后看了一眼，揶揄道：”偷心贼吗？“

最后一片叶子也被揪下，林嘉闷哼一声，抬手，带满刺的枝干被掷进了垃圾桶。

赵瑜见她的反应一时也起了兴致，她追问，”这个小偷不会叫陆铭扬吧？“

话音还没落地，林嘉就”蹭“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头也不回，”我先会房间收拾下衣服，出门再叫你。“

猜中了。

赵瑜从阳台的盆景里捡起一颗鹅卵石，望着林嘉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好笑，”出息。“

/

林嘉情绪收拾得很快，不过一小时的功夫就带着精致全妆出现在赵瑜房间门口。

她催促她快点去换身衣服，化个漂亮点的妆。

赵瑜正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宽松的吊带，她站在镜子前比划了一下，浅蓝色跟她今天的白开水妆容很配。听到林嘉这样说，赵瑜有些不解，”泡温泉为什么要化妆？“

林嘉凝噎半天，上下扫量她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就是来泡温泉的吧？“

赵瑜又拿起另一条裙子，”不然呢？“

”这家酒店住进来的都不是一般人，全是南城有名的青年才俊。“林嘉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忿忿道：”你不是说从不给自己预留空窗期吗？“

林嘉的电话在此刻响起，是她的一个客户，她一边摁下接听，一边不放心堵住听筒叮嘱她，”记得化妆。还有，你手上拿的这两件都不好看，拿那个 V 领的。“

赵瑜有些莫名其妙。

来之前不还说这边温泉都是单个一间，她要去哪搭讪青年才俊？

拦半道儿玩强制爱吗？那也太没劲儿了。

林嘉没给她琢磨的时间，推着她往房间走，”你记得化好看点，到时候我给房间号发你，你直接来找我。“

话音刚落，门就被林嘉利落地带上，赵瑜摁亮手机，瞄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三十五分。

哪有人刚吃完饭就去泡温泉啊？

但想起林嘉刚刚的催促，她也不敢磨蹭，从行李箱拿出林嘉交代的小裙子。这件衣服还是上次在店里，被店家夸得天花乱坠，随手买下的。奈何衣帽间各色各类的裙子实在太多，她根本一次都没穿过。

如果不是昨晚跟林嘉视频无意聊起搭配，她也不会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件衣服。

赵瑜换上裙子走到镜子前转了个圈，是挺好看，只不过换个更艳丽的妆容就更合适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一瞬间就想好要化什么妆。

她心下有数，也用不上手机去搜索美妆博主的教程，随意发挥自己的审美，不过卷曲的仙子毛刚粘上第一簇，林嘉催促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先去里面等你，房间号是 0117。“

赵瑜瞥一眼陷入黑暗的屏幕，专心地贴起睫毛。

她眨眨眼，在挑美瞳时手指顿了一瞬，最终选择了不常用的蓝色。

化好妆，赵瑜又看了眼手机，抓了门卡匆匆出门，摁完电梯后就站在门前，借着面前的玻璃最后审视自己。

还不错。

从电梯出来时，赵瑜迎面撞上个熟悉的身影，走廊尽头位置，陆铭扬正在接电话，目光两两相对，他朝她抬了下手。赵瑜冷着脸，没理。

好朋友的男朋友是这个世界，她第二不顺眼的人，即便是前任男友。

碰了个硬钉子的陆铭扬也不气恼，他挂断电话，叫住她，”你一个人出来的吗？林……“

赵瑜想起房间里林嘉闪躲的表情，几乎没有犹豫就打断了陆铭扬的话，”对，一个人，怎么了？“

后者挑了下眉，眼底浮起几分不太明显的笑意，他走进电梯，没头没尾地扔下一句，”我知道了，谢谢。“

电梯门合上，赵瑜低头找林嘉的号码，重复两次，都是无人接听。她收起手机，打算直接见面说，赵瑜走到温泉室的门口，进去前她抬头看了眼门上的号码。

没错，就是 0117。

门没合严，赵瑜轻轻一推就开了。

温泉边是一圈绿竹，形成天然的屏障，周围全是鹅卵石铺就的小路。

赵瑜找了一圈不见人，索性直接往温泉位置走，雾气蒸腾，她靠近，落入视线里的是一个男人赤裸着的背影。

赵瑜脚步顿住，脑海里自动浮现起林嘉让她别留空窗期的话。一时有些犹豫。

虽然只是背影，但不难看出，男人身材很不错。宽肩窄腰，还有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她看着，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熟悉感。尚未来得及捕捉到这份熟悉出自哪里，掌心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嘉打来的电话。

赵瑜还没来得及接听，水池里的人就察觉到了岸边的动静。他迅速转身，对视瞬间，赵瑜手里的手机也跟着滑了出去。她着急去拾，不料沾了水的鞋底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根本踩不稳，踉跄两步，还险些跌进泉水中。

好在周凛安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

距离瞬间拉近，陌生的男性气息萦绕在周围，他的下巴擦过她的头顶，靠近温泉的位置温度都高，连带着落在腰间的手掌也分外灼热，赵瑜没来由心跳漏掉一拍。

她很快移开视线，装模作样检查起自己的衣服，漂亮裙摆遭了殃，被水浸湿一半，紧紧贴着小腿。非常不舒服。

赵瑜眉头皱紧，周凛安见她站稳后收回了手，他拿起一侧的毛巾，随意系在腰间，语气平淡，”回去换身衣服，不然又要感冒。“

他没有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追求原因再刨根问底不是周凛安的作风。

多年工作养成的习惯让他更倾向于在事情发生后如何去解决。

但赵瑜不同，她并不想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房间号是林嘉发来的，可此刻，赵瑜看向不远处的温泉，沮丧地叹了口气。

她的手机正躺在水池底里，能不能开机还两说。

周凛安注意到她的视线，补充道：”手机里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吗？“

赵瑜摇头，就算有也不是不能备份，她收回视线，”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出现在这里只是一个意外。“

”没不信。“他顿了顿，目光像平静而幽深的湖水，”你先回去换衣服。“

/

赵瑜回到房间时，林嘉也在。

后者十分讶异于赵瑜出现的形象，惊讶到举着手机半天没说一句话，良久才对着电话那端说了句”一会儿打给你“。

见赵瑜一言不发往里走，林嘉当即扔下手机，跟了过去。

一路到浴室门口，赵瑜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而后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林嘉莫名其妙碰了一鼻子灰，非常不解地靠在门后，索要原因，”我说赵小姐，我在温泉里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你一句话没有，回来还不搭理我。总得有个原因让我死而瞑目吧？“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停了，安静半晌，”你确定你给我的房间号是对的吗？“

林嘉反应了一会儿，说：”一开始是打错了字，但我后面补发给你了啊，你没看手机吗？“

她看个屁。

妆还没化完就被林嘉一个接一个电话的催促，也就在门口看了眼门牌号码。

赵瑜三两下洗漱完，裹着浴巾出来，”没事了，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听她这语气，林嘉更不会走了，她思忖了两秒，问：”你不会是碰见周凛安了吧？“

赵瑜正在用夹头发，听到这话，手松了一瞬，抓夹掉在地板上，砸出突兀的响动，她故作冷静，”为什么要猜是周凛安？“

林嘉摊摊手，”不知道，可能是直觉。“

赵瑜没作声，门外有人摁响了门铃，她拉开，看见了穿着酒店统一服装的工作人员，”您好，请问是赵瑜小姐吗？“

赵瑜点点头，工作人员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说是一位先生让送来给她的。

赵瑜接过袋子，挑眼看了看，是某品牌最新款的手机。不用猜，她就知道送东西的人是谁。

赵瑜跟工作人员说了句谢谢，一转头，正好迎上林嘉探究的目光。

”我听到了，她说是一位先生送给你的，是谁？“

赵瑜也不避让，坦荡荡地回：”你刚不是猜到了吗？“

她越过林嘉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拆开了自己的新手机，里面还有一张手机卡，赵瑜摁下开机，登陆了自己的账号 ID，不过几分钟，原有的讯息都复制了过来。

林嘉靠在门边，若有所思。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赵瑜朝她扬了下下巴，”我新手机号，你存一下。“

林嘉点点头，输入信息的时候瞥见屏幕上方弹出的微信提示。她动作顿住，第二条消息再次跳出来。林嘉在心里骂了句神经病，扭头对赵瑜说自己回房间拿个东西。

房门合上的下一秒，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就被人紧紧扣住。

走廊的感应灯从头顶披洒下来，将男人本就清晰的五官映照得更加立体。酒店隔音效果奇好，林嘉倒不是不担心外面的对话会被赵瑜听见，她只是生气，生气这个又一次闯入她生活里的旧人，目光冷下来，声音不自觉也变得更低，”你放开。“

陆铭扬没松手，甚至更往前走了半步，两人脚尖抵着脚尖，周身气息互相交缠，距离近到可以听见彼此胸腔里鼓动强烈的心跳。

他垂眸，语气坚定，”放不了。“

走廊上有人经过，朝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林嘉有些窘，几乎没有犹疑地低下头，对准男人的手腕处用力咬了一口，动作迅速而麻利。

血腥味儿在口腔弥漫。

陆铭扬抬眼，这才松了力气，他看了眼手上的血痕，有些好笑，”林嘉，你属狗的啊？“

林嘉咬牙切齿，眼眸明亮，”是，你马上就得狂犬病不治身亡。“

这话说完不给他回应，扭头就去开隔壁的房门，滴的一声过后，却是身后飞速伸出的手，在她关门前按下了门把手。

林嘉愣了瞬，熟悉的室内布景在眼前展开，裸露的肩胛贴在男人的衬衫上，她有些烦躁地转身，试图把人推出去，但奈何男女之间的力量实在悬殊。她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那点力气在他身上更像是挠痒痒。

陆铭扬高大的身躯很快就将人笼罩了严实，他从背后抱住了她，像是叹了口气，”我答应你的条件。“

只做床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