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4年，我工工整整地填写志愿单。

“叶青，你怎么报了哈工大？兰大？川大？厦大？居然还有？”

同学看着我的志愿表，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祖国东南西北你都报了一个遍啊！被哪个学校录取都有一千多公里的路程！”

“你舍得离开顾团长啊？不想当团长夫人。了？”

同学们都哄笑起来，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们觉得我在开玩笑。

不是的。

曾经顾长林是我的梦，现在梦醒了。

我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收拾好书包离开了夜校。

路灯昏暗，走出了几步，我又回头。

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破旧的夜校大门一眼。

从老家来到这里。

我一边在纺织厂打零工，一边补习功课。

就是想能考上本市的师范学院，毕业后在这里当一名老师。

顾长林的部队驻扎在城郊，我距离他近一点。

我们结婚生子，不用两地分居那么辛苦。

但所有对未来的美好设想，都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回到租住的平房，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正烦躁地抽烟。

烟头忽明忽暗，映照出顾长林棱角分明的脸。

他身边站着娇娇悄悄的文艺兵张璐璐。

我们这年代人的衣服颜色除了灰就是绿。

张璐璐却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如同黑夜里绽放的玫瑰。

就是这个女人夺走了顾长林的心，让我的情感成空，没了着落。

“你怎么才回来？”

顾长林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用脚踩灭。

“检讨写了么？”

“叶青，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在老家不是很淳朴的么？怎么进了城就沾染了贪财的臭毛病？”

顾长林越说越气，脸上都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居然以团长夫人的名义收黑钱？真是太不像话了！”

“我绝对不允许你利用我的职位谋取个人私利！”

“你这是让我犯错误！要毁了我的前途！因为你我差点背了上级处分！”

张璐璐在一边添油加醋。

“对啊！真是农村来的土丫头，头发长、见识短！”

“长林是部队最年轻的团长，以后还要进步的。要是因为你影响了前程，你就是罪人！”

被这女人挑拨，顾长林的火气更盛。

“本说你高考完就扯结婚证！我看这事就往后放放吧！”

“你现在的素质不配当一个军嫂！更没资格当团长夫人！”

张璐璐露出了得意的笑。

我看着顾长林的目光，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失望。

顾长林！

咱们认识十几年了！

你就这么不信我的为人么？

顾长林的变心已经够让我痛苦了。

他对我人品的怀疑更让我无法释怀。

正是这件事让我下定了离开他的决心。

2h

半个月前，忽然有一个老太太找到了团部。

说团长夫人收了她500块钱，答应让他儿子入伍。

80年代工人一个月工资才30多块钱，500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但就是给5万，部队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

这事闹得很大，顾长林很愤怒。

他以为是我干的，我冒充团长夫人收了黑钱。

我当然没有！

我可以与那个老太太对峙的！

但关键时刻老太太却失踪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于是这个黑锅就一直扣在了我的背上。

顾长林挨了首长批评，把全部怒火都发泄到我的身上。

总逼我写检讨。

还让我把500块钱赃款交出来。

不是我做的，我写什么检讨？

又去哪里交赃款？

“顾团长——”

之前我都是喊顾大哥的，这是我第一次称呼他的职务。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我没有冒充团长夫人收钱！所以我没什么可检讨的！”

我倔强的态度让顾长林更加愤怒。

他是团长。

早就习惯了下属的令行禁止、绝对服从。

“叶青！你变了！”

“我真后悔让你来这里读书！知识没学到，却学到了偷奸耍滑、好逸恶劳！”

“亏叶叔叶婶那么好的人，怎么生了你这样有辱门风的女儿？”

“闭嘴！你不配提我爸我妈！”

“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么欺负我，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一定会很难过，更后悔养了你这个白眼狼！陈世美！”

我本来不想哭的，但还是情不自禁流出了热泪。

我和顾长林是一个村的。

两家的父辈是把兄弟。

十年前村里着了火，顾大伯为了抢救生产队的财产牺牲了。

顾大娘身体本就不好，受了这样的打击也不久去世了。

顾长林成了孤儿。

是我父母把他接到家里，抚养十年，又送他当兵入伍。

我忘不了他参军离开家前，跪下来给我爸妈重重磕了三个头。

“叶叔叶婶你们放心，等我出息了一定好好孝敬二老！我也绝不会辜负青青！”

“我会娶她！我是你们的女婿，也是你们的儿子！”

承诺音犹在耳，顾长林的心却已经飘走了。

张璐璐能歌善舞，让我这个农村土丫头黯然失色。

所以我才想考大学，想提升自己的学识，让自己与顾长林更加般配。

但结果还是一厢情愿了。

变心的男人，泼出的水，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