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温若盈早上回来的时候，身后难得没跟着傅阳舟。

她看着坐在地上的我，脸色一沉。

“我不就是一晚上没回来吗？你至于靠着自虐来装可怜吗？”

她将刚从国营饭店买来的肉包子摔在餐桌上。

“阳舟说他组个局，到时候领导也回来，你少说点抱怨的话，免得他又要被训。”

一夜未睡，寒气入体的我头昏脑涨，根本不愿意去温若盈所说的聚会。

“我就不去了，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你之前不是巴不得想要认识我同事吗？现在怎么转性了？”

温若盈坐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该不会是还在计较前几日的事情吧？”

她嘲讽一笑，“你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至于揪着一点小事儿一直赌气吗？”

听着温若盈不重样的指责，我闭着眼，不愿意理会。

见我这般冷淡，她终于肯放缓几分语气。

温若盈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还真发烧了？”

她皱着眉，喃喃道：“那今晚的聚会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你的老师因为这件事跑到阳舟的上司面前大闹了一场！”

我没想到老师居然在那通电话的只言片语中发现我受的委屈。

而同床共枕的妻子一心只想为她的小竹马铺平登天路。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温若盈去一趟。

毕竟夫妻一场，哪怕她心思不在我身上，我也想体面地离开。

餐桌上，老师冷着脸看着傅阳舟。

老师是考古学界的泰斗，要不是高考刚恢复，我也不能这么幸运地分配到他的手下进学。

餐桌上，就数老师辈分最高。

一旁劝和的人连忙拿起酒让他赔罪。

傅阳舟满脸傲气，却因为理亏，被身边人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要是喝了酒，事情也就彻底解决了。

可温若盈根本忍不了一点。

她在桌布的掩盖下，猛地踹了我一脚，凑到我耳边急切道：“你快去劝劝啊，再这样喝下去，阳舟他的胃肯定要出问题的！”

“我劝没用，林老他最是护短。”

更何况林老他是为了我出气，要是我出言相劝，岂不是会寒了老师的心？

温若盈见我不听她话，咬着牙就自己上了。

“林师傅，我替阳舟给您道个不是，可孩子毕竟还小，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了他这一次。”

“你是明轩的媳妇，不向着自家老公说话也就算了，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得温若盈面红耳赤。

她结结巴巴，根本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最后求助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捂着嘴咳嗽，正准备让老师不要再管这堆烂摊子的时候，傅阳舟怒气冲冲地将我撞倒在地上。

“不就是有个好靠山吗？也不知道若盈姐当初怎么看上你这个窝囊废的！”

说完这句话，傅阳舟愤怒地走出包厢。

温若盈咬了咬唇，也追了上去。

独留我一个人面对所有人怜悯的眼神。

我不知道那半个小时是怎么熬过去的。

等我头晕脑涨地离开时，正好撞见温若盈安慰崩溃的傅阳舟。

“若盈姐，要是当初你结婚的时候，我没有去外地读大学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带着你一起！”

温若盈踮起脚，双手捧着男人的脸。

“阳舟，我们岁数差太多了，我等不了你六年。以后你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可是我只想要你！”

傅阳舟情绪激动地将温若盈抱在怀中，对着那张红唇就吻了上去。

女人只是轻微地挣扎，随后沉溺在这个出乎意料的吻中。

亲眼所见往往比听到的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那一刻，我感觉世界天旋地转，难以言说的痛感顺着心底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记得温若盈那张被吻得双颊绯红的脸。

温若盈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还故弄玄虚地穿了件高领毛衣。

我看着难得的晴天，没问她为什么。

倒是她看着客厅的行李箱，罕见地关心了我几句。

“又要去外地考古了吗？”

“以后都不……”

我话还没说完，窗外的傅阳舟就催着温若盈赶快出发，说他新买的自行车后座还没有女人坐过。

温若盈瞥了眼窗外后，和我说话的时候更加敷衍。

“回来的时候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到时候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

说完这句话，她拿着包就走了。

我看着女人迫不及待的背影，心想：真是吝啬到连道别的时间都不给我啊。

我将早就买好的雪花膏放在那个装有结婚报告的抽屉里，拿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出门。

将钥匙放在花盆底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不像家的地方。4

坐在轿车上时，我刚好和坐在傅阳舟自行车上的温若盈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透过车窗，她是否看到了我。

但我确定，我不再关心她到底在谁身边。

车开了将近五个小时，最后到了一个看起来荒山野岭的地方。

我刚下车，数年未见的小师妹任妙菡正歪着头看我。

当年大学毕业，我本该和她一样投身我国古墓研究事业。

可因为温若盈的一句她想和我有个家，我放弃了林老的邀请，选择回归家庭照顾她。

对温若盈而言，家属院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免费的保姆；

而对于我，则是放弃了梦想与未来。

好在一切都不算晚，我还有时间捡起从前的专业，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

任妙菡是典型的南方姑娘，个子小小的，脸圆圆的。

冲我笑的时候，两个酒窝显得格外可爱。

因为多年考古，她的皮肤有点黄，却带着让人舒心的健康。

当初上大学的时候，大家都在打赌任妙菡毕业之后肯定不会干考古。

可谁都没想到，她是所有毕业生中，干得最长久的一个。

“学长，你怎么看着我不说话？该不会是不认识我了吧？”

任妙菡咬着唇，红着脸结巴问我。

我失笑，多年未见，她还是记忆中那个轻易就会害羞的小姑娘。

因为是第一次来，任妙菡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跟着。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像是想起什么，连忙从帆布包中拿出一条针线细密的围巾。

“山里晚上气温比城里低，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没置办这些。”

“我记得读书的时候你就怕冷，要是不嫌弃我手艺差，就拿着吧。”

我道了声谢，摩挲着手上难得的礼物。

“还傻站着干什么，我们可是给你准备了一场篝火晚会。”

任妙菡见我不动，一脸真诚道：“我们可是期待了好久你的到来。”

欢迎会上的菜基本都是用当地最新鲜的野菌做的，基本上都是我爱吃的清淡口。

我有些诧异，忍不住问出口：“师妹，这些菜是你特意嘱咐炊事兵准备的吗？”

端菜的人连忙解释：“这些都是妙菡亲手准备的，她早早就在念叨着你要来参加考古计划。”

“特地起了个大早去上山采蘑菇，说是要让你吃到最新鲜的。”

口里的菌菇顿时变得更鲜美了。

但内心深处的五味杂陈，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

我看着任妙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感谢。

在人声鼎沸中，我似乎只听得到她的声音。

“师兄，你别在意，这些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当年要不是你舍身相救，我可能就死在了那场塌方中了。”

提起这件事情，我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那年我们跟着林老前往西安考古实习。

谁知刚来不久，就下起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暴雨。

信号被迫中断，而我和任妙菡当时正忙着对挖出来的青铜器拍照，根本没有意识到所处的墓陵即将崩塌。

等危险来临的那一刻，我眼疾手快地将她护在身下。

再次醒来时，我的背部被石头砸了，而任妙菡的半个身子被死死地锢在泥巴里。

等待救援的过程中，任妙菡脸色几乎看不到血色，呼吸声也越来越弱。

眼看着人要不行了，我连忙伸手握住她，企图用这种方式给予微薄的热量。

任妙菡在我靠近下恢复了少许意识。

“师兄，其实我……”

任妙菡的话还没说完，温若盈和救援人员一同赶到了我所在的地方，将我解救出来。

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到任妙菡获救，我这才晕过去。

事后我才知道，得知噩耗的温若盈冒着被开除的风险，不顾即将起飞的航班，匆匆赶来救我。

这也是在后来支撑我走过无爱的婚姻六年的原因。

当年她对我的爱太过蓬勃旺盛，以至于让我下意识忽略了后来的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