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所以，我一定要坚强一些。

沈翊说是一个月，但这些东西我每日不间断，生生绣了两个月才完成。

一筐子香囊荷包，还有手帕。

这些，都被沈翊烧了。

当着我的面，一件一件，烧掉了。

今年京城的雪，下得格外大。

宫里皇后娘娘生辰宴，宫中大摆筵席，为其贺生。

我随着沈翊一起出席。

沈翊满心只有蒋纤月，两人并肩同行，我倒像是那个多余的人。

沈翊有自己的圈子。

是那日湖边亭下我见过的几位公子。

而其中，柳勉身边站着的是那日比琴的洛筱姑娘。

她察觉我的目光，冲我轻轻点头。

我不再多看，只安静的与蒋纤月坐在席位上，或许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我的心不在焉，便也没有人来找我聊天搭话。

皇后娘娘生辰，高台上的女人雍容华贵，眉眼溢着盈盈笑意。

不知是谁细碎提起了一句：“这宫中舞曲少了些新意，不如苏姑娘那日的琴音动人啊……”

明黄色衣袍的男人来了兴致，“哦？是哪位苏姑娘，朕不知京城还有如此妙人？”

皇后放下酒杯，也笑着看来。

我心中忐忑，袖子遮掩住的手微微握紧。

蒋纤月看向沈翊，声音不大不小：“表哥，表嫂嫂姓苏，他们说的是表嫂嫂吧。”

“想不到表嫂嫂弹琴这样好，纤月可从未听过表嫂嫂弹琴呢……”

沈翊抬眸看向她白皙柔美的脸，“你想听？”

蒋纤月笑着点头。

下一刻，沈翊看向我，“既然陛下与娘娘好奇，苏妍，不若你弹一首曲子，也当是为娘娘贺生？”

一众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一时间，我根本没有退路可言。

我只好硬着头皮起身行礼，“陛下，娘娘，臣女献丑了。”

沈翊知道我的手满是冻疮伤痕累累，入不得圣上的眼，便将琴隐在一道屏风后。

因为手上生冻疮指尖又遍是针眼，我选了首舒缓悠扬的曲子，抬手抚琴。

指尖红肿，每拨动琴弦，便像针扎。

这次弹奏，对我，是一场折磨。

皲裂的口子裂开隐隐看出血肉，血色在指尖蓄积。

我弹完，脸色惨白，双手抑制不住颤抖。

“这琴弹得确实不错，朕记下了，沈翊啊沈翊，你娶了个好夫人啊，今个朕和皇后都高兴，该赏！”

我随着沈翊一起谢过，藏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双手，坐下来。

生辰宴结束。

沈翊领着蒋纤月，经过我身边时，他冷声，“我娘在找你。”

这几月我能见沈翊的次数少之又少，今晚我想让系统多收集一些他的气运。

于是，我期许看向他，“我可以跟在你身边吗？”

“苏妍，别惹我生气。”

男人话音如寒霜，漠视和不在意。

似乎我在他心里，轻如鸿毛，根本占不得一丁点的地方。

我失望，妥协的看着两人离开。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我回头。

是太子殿下。

他停在我身后不远处，上下打量着我。

我与太子并未有过交集，简单行礼后便想离开。

只是擦肩而过时，他开口，“孤以为楚尧口中常常念叨的阿妍，应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傲气却不骄矜的女子。”

说着，他再次扫过我，蹙眉：“现在一看，倒是让孤颇为失望。”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

时隔这么久，从别人口中提及他的名字。

只是单单提及，便让我心头一颤。

我垂眸不应，喉头有些哽咽，压抑住后出声问道：“楚尧常常念叨我么……”

“自然。”

太子想起记忆中的人，轻笑了声，“那是十句有九句都是你。”

他见我脸色惨白，挑眉：“沈夫人想听吗？”

沈夫人三字加重。

我沉浸在内心的悲戚中，对面上阵阵吹来的寒风，与手上又痒又疼的伤口都无知无觉。

闻言，我嗓音沙哑，“想听……”

太子眼眸一转，有了与我交谈的兴致，恶劣的将那些好话都翻出来说给我听。

“军营比京城的冬天更冷，战场更是苦寒，偏生他中剑不喊疼，只说他的阿妍妹妹怕冷易生冻疮，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替她揉手擦药。”

“冬天冷，夏天却又热得我们恨不得整个人泡在河里，又是独他一人，顶着烈日去挖驱蚊草药想托人给你带回来，就怕你被蚊虫咬的睡不着觉。”

“春天孤还嘲笑过他，总没什么好操心的，楚尧一个大男人编着花环看都舍不得给别人看，只说花环还不够漂亮，配不上他家阿妍。”

“秋天树上掉一片叶子他都恨不得揣在袖子里，给你带回京城让你看看新鲜……”

太子说完，张了张嘴也有些怀念起记忆中的日子，他面上冷了些，看向我故意刺激。

“楚尧打了兔子舍不得杀，说你最喜欢的就是兔子，要是知道肯定会哭。”

“楚尧射只鸟也舍不得下狠手，犹犹豫豫说飞过的鸟很像你们小时候一起救下来的那只鸟雀。”

说着，太子沉声发问：“所以苏妍，你对得起楚尧吗？”

对得起楚尧吗……

我眼眶已然通红，咬着牙，倔强回话：“我哪里对不起他，难道就因为我嫁给了别人……”

太子摇头，眸中沉静黑幽，“他希望你过得好，但你现在这副样子，他若是看见，只怕是心疼得恨不得从土里爬出来。”

见我怔然。

太子负手而立，迎着洋洋洒洒飘着的小雪仰头望天：“他应该也看不得，他那么喜欢的姑娘，会对着另一个男人唯唯诺诺、摇尾乞怜，跟狗一样。”

这话说的难听。

说完，他便离开。

留我一人站在原地，紧紧攥着袖口的布料，整个人浑浑噩噩微微颤抖着。

手上太过用力，伤口彻底被崩裂，血液沿着滴落在地。

我捂着胸口，难受得像是溺水中的人，快要死掉一般。

忽然。

我好想见他。

我咳嗽着，像是要把嗓子喉咙咳废。

口中腥甜。

青珠找到我时，慌忙扶我，“小姐，你怎么了，小姐……”

我麻木的擦干净唇角的血，只是越擦，手上与唇边都沾染一片血色，凄惨狼狈。

“青珠，我想去看看他……”

楚尧的尸体，被我藏在一处水井下的洞穴之中。

洞穴温度低，利于尸身的保存。

这是系统指引的地方，没人会发现这里。

为了不引入怀疑，从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离开后，便再也没有来过。

但今天，太子的那些话让思念成倍增长，如潮水一般涌上，在我心中彻底决堤。

我想见见他。

哪怕只是看一眼。

冰棺之中，男人长相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眉目多了几分属于男人的刚毅。

我抚摸着他的眉眼，眼中偏执坚定：“楚尧哥哥，阿妍一定，一定会让你回来。”

外面有些吵闹。

“沈少爷……你们不能进去！”

“蒋小姐——”

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再然后，是沈翊的质问：“苏妍，他是谁？”

我有些慌乱，却知道不得不面对。

蒋纤月与青珠一同进来，山洞暗室中站了四人，显得拥挤。

蒋纤月有些害怕上前抱住沈翊的手臂，她踮着脚瞄了眼冰棺之中，蹙眉后眼底闪过几分讶异，“表嫂嫂，那人好眼熟啊……”

“表哥，纤月想起来了，这好像是因为救我溺水身亡的那个小将军……”

我抬眼看向蒋纤月，心神颤动，有些讶异：“他救的是你……”

蒋纤月被我的目光看得后退两步，呐呐开口：“表嫂嫂，怎么了？”

沈翊拧着眉头：“你说的是楚家那位长子？”

蒋纤月垂眸眼底浮现算计：“纤月听说楚小将军与表嫂嫂是青梅竹马……”

她再抬眼，泪盈盈看着我，“所以，表嫂嫂是因为这个才讨厌纤月的吗……”

沈翊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到什么看向我，神情有些琢磨不透：“所以那次城外，一跪一叩叩上普安寺的，是你。”

我抿唇，应声，“是我。”

“表嫂嫂对楚小将军竟是这样用情至深吗……”

蒋纤月弱弱开口，“可是表嫂嫂私会外男总归是不好的，虽说是个死人，但表嫂嫂嫁给了表哥，心里可不能再装着别的男人呀。”

沈翊闻言，表情凝重起来，“苏妍，要么处理掉这个尸体，要么，滚出沈家。”

他一错不错看着我，似乎要我在此刻给他做出选择。

我张了张嘴，有些无力。

系统此时出声：［宿主，不要前功尽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