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纵然宋振怀喜形不露于色，此刻也瞳孔震颤，难掩惊讶。他眯起凤眸，紧紧盯着苏枝柠，似乎是想要看出，她有没有在说谎。可苏枝柠坦坦荡荡。宋振怀的气场一瞬沉了下去，指尖的扳指“咯吱”作响：“本王以前怎么不知，你竟这样大方？”以前不大方，当然是因为爱会让人生出独占欲。现在大方，当然是因为不爱了。苏枝柠扯了扯唇，一幅乖顺至极的模样：“如皇叔所言，飞燕与皇叔并无私情，那我还有什么好介意的？”宋振怀一噎，抿着薄唇许久，才开口：“三锭金，本王取来给你便是。”他朝着暗处拂袖，隐匿在暗处的护卫宋一立即得令。不过一刻钟，宋一便取来了三锭金。接过金锭时，苏枝柠心口有过一瞬的沉闷。毕竟，拿到这最后三枚金锭，就意味着她与宋振怀的夫妻情谊彻底断了。她摩挲着这三枚金锭，红了眼朝宋振怀行了个礼。“多谢皇叔。”上次她这样行李，还是在十多年前。宋振怀被她的生疏刺到，拂袖起身准备离去。到书房门口时，才仿佛想起什么似得。“曾经你与本王说，如若本王令你伤心难过，便予你一锭金，待凑满一百锭时，你便会永远离开本王。”“不知此刻，本王给你多少锭了？”一百锭金，一万两，已经足够买下全军一整个冬的粮草。苏枝柠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随口说了个数：“九十五个罢。”听到这个数字，宋振怀紧绷的背脊似乎放松不少。他背对苏枝柠，点了点头：“剩下五个金锭，本王不会再让你伤心了。”说完，宋振怀才缓缓踏入风雪。6他似乎从没想过，他与苏枝柠之间，早就已经走到了终点。而等到宋振怀的背影，彻底被风雪吞没。苏枝柠才对着这无边的夜色，轻轻说了句：“可是皇叔，我已经彻底放下，再也不会被你伤到了。”当夜，苏枝柠将那封和离书放在桌上后，就回了将军府。她回府时，已是深夜。本想轻手轻脚，不惊动四哥休息。结果刚进祠堂，就听苏宣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和王爷说清楚了？什么时候出发？”苏枝柠身形微僵，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苏宣连握着轮椅的手用力到泛白：“总不能是明天……”“今晚。”苏枝柠颤声打断他的话，朝着暗处招了招手。当即就有暗卫，恭敬呈上一个木盒。在苏宣连震惊的眼神中，苏枝柠将盒子打开，拿出刻着自己名字的灵牌，与她逝去父兄的牌位摆在一起。“四哥，此次出征，我已是抱着不胜不归、和必死的决心。”“这牌位是我亲手所刻，只等我苏枝柠马革裹尸后，留由四哥祭奠吧。”她的语气淡然，实则嗓音沙哑。苏宣连平日看着平静无波，此刻也满眼猩红，对着祖宗牌位祈求。“宣连如今别无所求，但求小妹枝柠平安……”苏枝柠忍着哽咽，开口走过去半跪在他身边：“四哥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活下去，你也答应我，一定要等我回来，好吗？”良久，头顶才响起苏宣连略微颤抖的应答：“……好。”苏宣连因腿疾常年缠绵病榻，与苏枝柠多聊了一会便有些精力不济。苏枝柠推他回房睡下，才重新回到祠堂。上一次，她是怀着必死的决心祭拜自己。这一次，她则是最后再见逝去的父兄一面。苏枝柠虔诚而郑重地上完香，对着供桌上林立的牌位深深叩首三拜，才毅然转身离去。天色将明，寒雪簌簌。苏枝柠到皇城内，点了三千神武军将士，与京郊三万玄甲军一同出征。帅旗之下，苏枝柠身披银甲红袍，手中银枪寒光肃杀，声音穿透风雪：“将士们，此战艰险，吾等俱不畏死，誓以吾血捍卫山河！”三军将士齐声应喝：“誓以吾血，捍卫山河！”肃杀之气直震云霄！苏枝柠戴上面具，领军策马行进，旗帜猎猎，擂鼓震天。行军至交叉街口时，另一道锣鼓声由远及近，苏枝柠看见宋振怀的迎亲队伍缓缓行过。才知原来他与苏飞燕的婚事，也在今天。只见白马上，宋振怀一身绛红华服，俊美无俦。那双冰封的冷眸此刻缱绻万千，而他身后，是为迎娶苏飞燕铺下的十里红妆。沿途百姓，观礼者不知何几。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的苏枝柠，未有停留，策马领兵从另一街道继续前行。当她与宋振怀的马匹隔着一条街擦肩而过而过时，过往记忆竟莫名一一浮现。八岁那年，将军府满门出征，宋振怀牵起她的手，跟她说，她有家。十八岁那年，父母兄长皆战死沙场，宋振怀帮她扶灵柩，送家人下葬。二十三岁那年，她为宋振怀挡刀，宋振怀在三军阵前，许诺非她不娶，永不纳妾……昔日种种，皆如云烟葬于风雪。未来，愿他宋振怀此生子孙满堂，得偿所愿。而她苏枝柠，注定将为胤国流尽最后一滴血。城门大开——旌旗昭昭遮天蔽日，苏枝柠策马出城，再未回首。var isvip=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