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从未告诉过顾映淮。
上一世,我曾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是了,我是重生的。
我叫沈青苒,原是礼部尚书府的二小姐,顾映淮则大我两岁,是太傅府的嫡长子。
沈顾两家只一墙之隔,他与我自小相识,一同长大。
只是我少时顽劣不堪,乐于玩闹,又不喜读书女工,三天两头爬过墙头去找顾映淮的麻烦。
不是在他书里藏一只蚂蚱,就是在他床上放一只青蛙。
但凡看到他紧拧的眉目,我就会拍手叫好。
如此这般,常常惹得爹娘头疼不已。
娘总是看着我不断摇头:
「苒儿啊苒儿,你说你何时才能有女儿家的模样,也不知长大后谁敢娶你?」
可顾映淮不一样。
他从小君子端方,温良如玉,才华斐然。
十四岁时就能与当代文坛杰出儒士斗诗辩论,作出来的文章更是令国子监所有先生都叹为观止。
他又拥有一张过于精致俊美的脸,玉树芝兰,矜贵至极。
让人一眼就再也不能忘怀。
是当之无愧的京都第一公子。
为了能攀上他,不知多少达官贵族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都被他给回绝了。
他坚称大丈夫不急于成家立业,应心系于天下社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后来年纪到了,实在无法推脱。
他便微一拱手:「承蒙诸位抬爱,只是家中早已为我定下良妻,与我早就心意相通,我自不能辜负于她。」
那些人自知没了机会,最终讪讪离去。
倒是我当时好奇极了,我三天两头翻墙去隔壁,他能有什么事还会是我不清楚的。
何况顾伯伯从未提过他为顾映淮定过亲事。
所以那个未婚妻究竟是谁?
后来我总是想尽办法从他口中套话,可他不是避而不答,就是噙着笑意看我。
我气鼓鼓地道:「这世上还没有谁能比得过我阿姊,我不许你喜欢别人,你只能娶我阿姊。」
他看我的眸更亮了些,宛若雾气退散、骄阳将出。
「自然是有的。」
「她心性纯良,天真烂漫,活泼可爱。在我心里,她胜过这世间万千女子。若能娶她为妻,夫复何求。」
我听完,急得都快哭了。
「你胡说!我才不信!那你说,她究竟是谁!」
在我心里,阿姊才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美丽温柔,柳絮才高。
是不负盛名的京城第一才女。
只有她,才能与顾映淮相配。
是以我根本想不明白,还有谁能胜过阿姊。
见我哭了,他似是有些好笑地哀叹一声,轻轻抬起手臂,温润的指腹划过我的眼角。
惊得我呼吸一滞,双颊通红。
「你啊你,好端端地,怎么还哭上了?」
「不就是想知道她是谁吗?等你过两年及笄那日,我就告诉你。」
我当时尚小,又被自己的愚蠢气糊涂了。
又如何明白他话中深意。
只记得自己双手叉腰,恶狠狠地警告他:「那就说好了,你可不能反悔!」
他依旧宠溺地笑:「好,绝不反悔。」
可我尚未等到他亲口告诉我,他爹就因触及党派之争却不愿同流合污而被陷害,先帝一道圣旨,将顾府一家贬去岭南。
自此山高水远,相见不易。
后来,沈家也不幸遭难。
阿姊在去烧香途中被山匪掳走,送回来时身上遍布伤痕,受尽屈辱,当晚扯了白绫自戕了。
爹娘失去阿姊后,伤心欲绝,没几天也跟着去了。
在我最绝望无助之时,是身为二皇子的宋麟舟出现在我身边,对我嘘寒问暖,悉心帮助我料理后事。
他主动恳求先帝为我们赐婚。
之后,先帝驾崩,宋麟舟登基,我为皇后。
我自以为此生再无可能与顾映淮相见,更无可能听到当年那个问题的答案。
却没想到,四年后的皇宫里。
我又一次见到他。
彼时,我坐在高高的凤椅上,居高临下,雍容华贵。
而他一身太监打扮,那张俊美非凡的脸已经瞧不出往日的风华,几条伤疤如同虫子般爬在他脸上,丑陋无比。
任谁都瞧不出,这是曾经那个冠绝天下的京城第一公子。
别人认不出他,我却一眼就能看穿。
四下无人时,我颤着声问他:「顾映淮,你怎么……会入宫?」
可他那双向来温润清和的眉眼间毫无半分动容与波澜,只一味的淡漠与陌生。
他恭恭敬敬地朝我跪下,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皇后娘娘,奴才只是粗鄙之人,您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