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厉淮安喜形不露于色,此刻也瞳孔震颤,难掩惊讶。他眯起凤眸,紧紧盯着黎听雪,似乎是想要看出,她有没有在说谎。可黎听雪坦坦荡荡。厉淮安的气场一瞬沉了下去,指尖的扳指“咯吱”作响:“本王以前怎么不知,你竟这样大方?”以前不大方,当然是因为爱会让人生出独占欲。现在大方,当然是因为不爱了。黎听雪扯了扯唇,一幅乖顺至极的模样:“如皇叔所言,飞燕与皇叔并无私情,那我还有什么好介意的?”厉淮安一噎,抿着薄唇许久,才开口:“三锭金,本王取来给你便是。”他朝着暗处拂袖,隐匿在暗处的护卫厉一立即得令。不过一刻钟,厉一便取来了三锭金。接过金锭时,黎听雪心口有过一瞬的沉闷。毕竟,拿到这最后三枚金锭,就意味着她与厉淮安的夫妻情谊彻底断了。她摩挲着这三枚金锭,红了眼朝厉淮安行了个礼。“多谢皇叔。”上次她这样行李,还是在十多年前。厉淮安被她的生疏刺到,拂袖起身准备离去。到书房门口时,才仿佛想起什么似得。“曾经你与本王说,如若本王令你伤心难过,便予你一锭金,待凑满一百锭时,你便会永远离开本王。”“不知此刻,本王给你多少锭了?”一百锭金,一万两,已经足够买下全军一整个冬的粮草。黎听雪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随口说了个数:“九十五个罢。”听到这个数字,厉淮安紧绷的背脊似乎放松不少。他背对黎听雪,点了点头:“剩下五个金锭,本王不会再让你伤心了。”说完,厉淮安才缓缓踏入风雪。6他似乎从没想过,他与黎听雪之间,早就已经走到了终点。而等到厉淮安的背影,彻底被风雪吞没。黎听雪才对着这无边的夜色,轻轻说了句:“可是皇叔,我已经彻底放下,再也不会被你伤到了。”当夜,黎听雪将那封和离书放在桌上后,就回了将军府。她回府时,已是深夜。本想轻手轻脚,不惊动四哥休息。结果刚进祠堂,就听黎宣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和王爷说清楚了?什么时候出发?”黎听雪身形微僵,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黎宣连握着轮椅的手用力到泛白:“总不能是明天……”“今晚。”黎听雪颤声打断他的话,朝着暗处招了招手。当即就有暗卫,恭敬呈上一个木盒。在黎宣连震惊的眼神中,黎听雪将盒子打开,拿出刻着自己名字的灵牌,与她逝去父兄的牌位摆在一起。“四哥,此次出征,我已是抱着不胜不归、和必死的决心。”“这牌位是我亲手所刻,只等我黎听雪马革裹尸后,留由四哥祭奠吧。”她的语气淡然,实则嗓音沙哑。黎宣连平日看着平静无波,此刻也满眼猩红,对着祖宗牌位祈求。“宣连如今别无所求,但求小妹听雪平安……”黎听雪忍着哽咽,开口走过去半跪在他身边:“四哥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活下去,你也答应我,一定要等我回来,好吗?”良久,头顶才响起黎宣连略微颤抖的应答:“……好。”黎宣连因腿疾常年缠绵病榻,与黎听雪多聊了一会便有些精力不济。黎听雪推他回房睡下,才重新回到祠堂。上一次,她是怀着必死的决心祭拜自己。这一次,她则是最后再见逝去的父兄一面。黎听雪虔诚而郑重地上完香,对着供桌上林立的牌位深深叩首三拜,才毅然转身离去。天色将明,寒雪簌簌。黎听雪到皇城内,点了三千神武军将士,与京郊三万玄甲军一同出征。帅旗之下,黎听雪身披银甲红袍,手中银枪寒光肃杀,声音穿透风雪:“将士们,此战艰险,吾等俱不畏死,誓以吾血捍卫山河!”三军将士齐声应喝:“誓以吾血,捍卫山河!”肃杀之气直震云霄!黎听雪戴上面具,领军策马行进,旗帜猎猎,擂鼓震天。行军至交叉街口时,另一道锣鼓声由远及近,黎听雪看见厉淮安的迎亲队伍缓缓行过。才知原来他与黎飞燕的婚事,也在今天。只见白马上,厉淮安一身绛红华服,俊美无俦。那双冰封的冷眸此刻缱绻万千,而他身后,是为迎娶黎飞燕铺下的十里红妆。沿途百姓,观礼者不知何几。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的黎听雪,未有停留,策马领兵从另一街道继续前行。当她与厉淮安的马匹隔着一条街擦肩而过而过时,过往记忆竟莫名一一浮现。八岁那年,将军府满门出征,厉淮安牵起她的手,跟她说,她有家。十八岁那年,父母兄长皆战死沙场,厉淮安帮她扶灵柩,送家人下葬。二十三岁那年,她为厉淮安挡刀,厉淮安在三军阵前,许诺非她不娶,永不纳妾……昔日种种,皆如云烟葬于风雪。未来,愿他厉淮安此生子孙满堂,得偿所愿。而她黎听雪,注定将为胤国流尽最后一滴血。城门大开——旌旗昭昭遮天蔽日,黎听雪策马出城,再未回首。var isvip=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