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少舟仰头干完一整杯威士忌。

宋倩羽又给他续上一杯，宣称不过失个恋，天塌不下来。

今晚兄弟们全陪着，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顾少舟歪头枕在宋倩羽肩膀上。

眼前却浮现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他低头咒骂一句。

再抬头，面对一屋子的人，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老样子。

“是我平常太惯着她。”

“在家里太闲，才学会分手这种低级伎俩。”

“她怎么可能舍得离开我。”

“除了我，还有谁会要她？”

其他人听了，全都站顾少舟，诋毁我眼盲心瞎，不识好歹。

倒不如一直瞎着。

“等着吧，她很快会哭着回来求我。”

“到时候，我再甩了她。”

我刚走得匆忙，落下手机，想回来取时，正好在外头听见顾少舟这番话。

可惜这次他错了。

我们交往期间，不是没有过矛盾。

我从未提过分手。

一旦提了，绝不回头。

我回到顾少舟的别墅，迅速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

不顾张妈阻拦，毅然离开生活了三年，曾以为能一辈子能为我遮风挡雨的“家”。

我搬去朋友临时腾出来的空房子，拉黑顾少舟后，关闭手机，不受外界干扰，打算冷静几天。

思考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这三年，我确实太依赖顾少舟。

也不怪他会坚信，我离不开他。

我捡起曾经被迫放弃的服装设计梦想，决定从头再来。

画废了无数画稿，剪碎了无数样纸，缝错了无数针脚，累到胳膊抬不起来。

可精神上的丰盈，足以抵消身体上的疲惫。

也让我以最快的速度，淡忘那段令我痛彻心扉的感情。

忘掉那个负心的男人。

捡起手艺后，我尝试着投递简历，却屡投屡败。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能力不行。

后面才发现，是顾少舟暗地搞的鬼。

拉黑他以后，他一直派人监视我。

他打算断掉我全部退路，逼我主动现身，低声下气求他复合。

好让他在大家面前，挽回不久前因我丢掉的男性尊严。

我自从失明后，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全靠顾少舟养着。

卡里积蓄马上见底，我正琢磨去餐厅刷盘子，暂时渡过难关时，一通面试通过的电话，及时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当我去报到时，发现这家工作室的老板，竟然是顾少舟的哥儿们——江杳辰。

我下意识断定，这是顾少舟所为。

转身要走，江杳辰长臂一伸，光天化日之下，将我圈在怀里。

我甫一抬头，正好撞上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勾人又轻佻。

对比顾少舟在外还晓得收敛着点。

江杳辰这家伙简直是野蛮生长。

到底是一丘之貉。

我挣扎着要他松手。

偏偏这家伙越抱越紧，还低头附在我耳边威胁：“再动的话，信不信我当众亲你？”

臭流氓！

我抬手要扇他，他才松开手，一改方才的不正经。

规矩站好，郑重其事向我伸出合作之手。

“难道你想当一辈子的金丝雀？”

“不想证明自己吗？”

这家服装设计工作室，不过成立两年，已凭借独特的国风设计，在业界崭露头角。

虽然我之前瞎，但靠着顾少舟从国外采购的人脑视觉仪，还是能依稀辨别图像、色彩，一直关注着行业资讯。

不可否认，在这一刻，我心动了。

“想！”

别看江杳辰私下吊儿郎当。

在工作上，简直换了个人。

严谨、严厉到令人发指。

对我不存在一点偏私之说。

但凡我做得不好，令他不满意的地方，也不管有没有其他同事、客户在，劈头盖脸冲我一顿骂。

有时骂太凶，我委屈哭了，等下班后，他又嬉皮笑脸给我一颗糖。

“吃嘛，先苦后甜。”

见我不搭理，还“好心”帮我剥开糖纸，强行喂到嘴里。

江杳辰说，要想别人看得起，首先要先看得起自己，任何时候都要坚定自信、不服输。

“脸皮薄，吃不了设计师这口饭。”

他又想掐我脸，手伸一半，被我凶巴巴瞪回去。

“等着瞧，我一定会设计出让你目瞪口呆的好作品！”

在江杳辰的鞭笞下，我成长很快。

升到助理设计师时，终于能独立接客户单子了。

“这个客户，你来负责。”

江杳辰丢我一份资料后，并不着急走，挽起手臂，好整以暇斜靠在桌边，等我反应。

当我看到客户名称那栏，赫然写着“宋倩羽”时，下意识要拒绝。

“不是要证明自己吗？”

江杳辰嘴角一歪，坏笑道：“怎么着，当鹌鹑，临阵脱逃啊？”

他一番挖苦，倒是敲醒了我。

不能退缩。

“不，我要做，还要做得漂漂亮亮。”

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

“别担心，还有我呢。”

见我表决心后，江杳辰才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

我脖子一缩，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他眼中蕴含温柔，还有不难发现的情意。

我“咯噔”一下，急忙避开。

刻意忽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意思是还有我兜底，怕你砸我招牌而已，小菜鸡。”

他嫌弃似的来回拍打，刚摸过我的掌心。

重新回到那副欠欠的嘴脸，看似毒舌不留情面。

却叫我十分安心。

设计的是宋倩羽生日宴当晚要穿的两套礼服。

由我负责画初稿。

江杳辰修改没问题后，约宋倩羽当面确认。

没想到，顾少舟会亲自陪宋倩羽过来。

我和他自分手后，已经三个多月未见。

江杳辰和宋倩羽先进去会议室。

顾少舟发现了在冲咖啡的我。

“你离开我，就为了来这里当端茶倒水的小妹？”

他眼中尽是对我的嘲讽，一如过去那般轻看我。

画画在他眼里，是小儿科，谁都能画上两笔。

当时他给我买人脑视觉仪，并非支持我的梦想，仅仅让我打发时间。

“你费劲儿在那画，”有天他回家搂着我，夺走我手上的画笔。

半认真半开玩笑蹭着我脖颈说：“还不如多学几套按摩手法，给我揉揉，最近累得很。”

我听了不舒服。

又很快被他的甜言蜜语哄着，一点一点荒废，我曾经引以为傲的绘画天赋。

最后变成只会依附他，啥也不会的废物瞎子。

尤其当小青梅，一身光环，再次回到他身边时，他更加瞧不上一无是处的我。

咖啡冲泡好，我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准备端进会议室。

顾少舟坐冷板凳不爽，一个大跨步挡在我跟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你胡闹三个月，差不多得了。”

“别挑战我对你的耐心，明白？”

他自以为给我台阶下，实际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三个月没日没夜的努力，被他轻飘飘一句“胡闹”，贬低的一文不值。

还妄想等我回去跪舔不要分手？

门儿都没有。

“我没胡闹，更不打算回去。”

“没有你，我现在过得特别好。”

我面容平静。

不在乎是对一个人最好的报复。

顾少舟一愣，似乎意识到，我有点变了。

变得不再依赖他。

他负在身后的手，虚虚握紧又松开。

心里没来由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镇定下来，打算道德绑架我。

“眼不瞎了，就打算过河拆桥？”

“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我冷笑反问：“你莫非忘了我是怎么瞎的？”

当年他是航校的明星学员，受万人瞩目。

也包括在隔壁美院学习的我。

课余时间，我常常趴在操场外栏杆上，偷偷看他们训练。

顾少舟带领一群肌肉线条发达，穿着绿色训练服的男生，一边跑步一边高喊“翱翔天际，护卫领土”。

傍晚的夕阳正盛，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滴下来，一声声铿锵有力的口号，回荡在操场上。

也一声一声，喊入我心底。

正是热血青春的年纪。

暗恋亦是无怨无悔。

看得入神，我手里的画稿，不小心被风吹起，吹进了操场。

正好落在他手里。

我暗呼不妙，犹豫该往哪里躲时。

顾少舟已经拿着画，跑到我跟前。

他面容俊朗，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热烈灿烂。

“画的真好看，能送我吗？”

我整个人迷迷瞪瞪，只会机械点头。

“还有，以后别悄悄躲着看了。”

被突然戳破心中的小秘密，我脸颊烫得跟火烧似的，脑子更是乱成一团浆糊，一个字说不出来。

心中却是甜滋滋的。

男神竟然有留意我。

“真可爱，进来登记时报我名字。”

“我叫顾少舟，记住了噢。”

我傻乎乎站着，还是只会僵硬着点头。

我们偶像剧情节般的相识，可惜没走到一起。

顾少舟当时爱慕着他的小青梅，那届航校唯一的女性学员宋倩羽。

宋倩羽很酷，除了飞行，她还喜欢骑重型机车。

顾少舟为了追求她，特地买了辆车，时不时载着她深夜狂飙。

在一次重要的飞行演练前，我担心他受伤，劝他不要拿前途开玩笑。

他却说，为了宋倩羽开心，一切值得。

我不放心，便跟着去。

一群飙车党齐刷刷一字马开，他们今晚要比赛。

旁边公路上，还有不少来往奔驰的车流。

看得我心惊肉跳不已。

我一直守在终点，一遍遍祈祷他平安归来。

直到他骑着那辆黑色鎏金机车，从黑暗驶向光明时，我悬着的一颗心，还没来得及放下。

只见旁边的车道上，突然一辆车，失控别过来。

即将撞向顾少舟时，我旁边的宋倩羽只会尖叫着后退，而我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顾少舟千万不能出事！

千钧一发之际，我义无反顾冲过去，用力推开还骑在机车上的顾少舟。

他滚落一旁，而我却连人带车，被撞飞到半空中。

头部重重落地。

我昏迷一个月，虽被救回来，可视觉神经受到脑部淤血压迫，导致失明。

顾少舟右手筋永久性断裂，再也无法驾驶飞机。

我和他，双双失去梦想。

不久后，宋倩羽获得去国外进修的机会。

她说，她是带着他的飞天梦想，一起出发。

顾少舟低头看了眼废掉的右手，苍白一笑，无法开口让她留下。

看着她越走越远，消失在视野内。

留下遗憾。

他不能开飞机，依然是圈内的贵公子，无数女人追捧的对象。

而我，一个盲女，就算对他有救命之恩，也仅仅如此。

我们之间，隔了万丈沟壑。

而他却架起天梯，排除万难，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

表白、恋爱、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