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他说义妹是我父亲外室之子，要将她记入族谱时，

我看着他释然开口：“如若皇叔能将剩下的三锭金给我。”

“我愿开祠堂， 请宗族， 将她记在族谱上， 让她真正成为我家的一份子。”

“望皇叔原谅我这些日子的冲撞鲁莽， 也算是恭贺皇叔， 觅得良缘，白首成约。”

纵然他喜形不露于色， 此刻也瞳孔震颤， 难掩惊讶。

他眯起凤眸， 紧紧盯着我， 似乎是想要看出， 我有没有在说谎。

可我坦坦荡荡。他的气场一瞬沉了下去， 指尖的扳指“咯吱”作响：

“本王以前怎么不知， 你竟这样大方？ ”

以前不大方， 当然是因为爱会让人生出独占欲。

现在大方， 当然是因为不爱了。

我扯了扯唇， 一幅乖顺至极的模样：

“如皇叔所言， 义妹与皇叔并无私情， 那我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

他一噎， 抿着薄唇许久， 才开口：“三锭金， 本王取来给你便是。”

他朝着暗处拂袖， 隐匿在暗处的护卫立即得令。

不过一刻钟， 暗卫便取来了三锭金。

接过金锭时， 我心口有过一瞬的沉闷。

毕竟， 拿到这最后三枚金锭， 就意味着我与他的夫妻情谊彻底断了。

我摩挲着这三枚金锭， 红了眼朝他行了个礼。

“多谢皇叔。”上次我这样行礼， 还是在十多年前。

他被我的生疏刺到， 拂袖起身准备离去。

到书房门口时， 才仿佛想起什么似得。

“曾经你与本王说， 如若本王令你伤心难过， 便予你一锭金， 待凑满一百锭时， 你便会永远离开本王。”

“不知此刻， 本王给你多少锭了？ ”

一百锭金， 一万两， 已经足够买下全军一整个冬的粮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随口说了个数：

“九十五个罢。”

听到这个数字， 他紧绷的背脊似乎放松不少。

他背对我， 点了点头：

“剩下五个金锭， 本王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说完， 他才缓缓踏入风雪。

他似乎从没想过， 他与我之间，早就已经走到了终点。而等到他的背影， 彻底被风雪吞没。

我才对着这无边的夜色， 轻轻说了句：

“可是皇叔， 我已经彻底放下，再也不会被你伤到了。”

当夜， 我将那封和离书放在桌上后， 就回了将军府。

我回府时， 已是深夜。

本想轻手轻脚， 不惊动四哥休息。

结果刚进祠堂， 就听四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和王爷说清楚了？ 什么时候出发？ ”

我身形微僵，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四哥握着轮椅的手用力到泛白：“总不能是明天……”

“今晚。”

我颤声打断他的话， 朝着暗处招了招手。

当即就有暗卫， 恭敬呈上一个木盒。

在四哥震惊的眼神中， 我将盒子打开， 拿出刻着自己名字的灵牌， 与我逝去父兄的牌位摆在一起。“四哥， 此次出征， 我已是抱着不胜不归、和必死的决心。”

“这牌位是我亲手所刻， 只等我马革裹尸后， 留由四哥祭奠吧。”

我的语气淡然， 实则嗓音沙哑。

四哥平日看着平静无波， 此刻也满眼猩红， 对着祖宗牌位祈求。

“我如今别无所求， 但求小妹平安……”

我忍着哽咽， 开口走过去半跪在他身边：“四哥放心， 无论如何， 我都会尽力活下去， 你也答应我， 一定要等我回来， 好吗？ ”

良久， 头顶才响起他略微颤抖的应答：

“……好。”

四个因腿疾常年缠绵病榻， 与我多聊了一会便有些精力不济。

我推他回房睡下， 才重新回到祠堂。

上一次， 我是怀着必死的决心祭拜自己。这一次， 我则是最后再见逝去的父兄一面。

我虔诚而郑重地上完香， 对着供桌上林立的牌位深深叩首三拜， 才毅然转身离去。

天色将明， 寒雪簌簌。

我到皇城内， 点了三千神武军将士， 与京郊三万玄甲军一同出征。

帅旗之下， 我身披银甲红袍， 手中银枪寒光肃杀， 声音穿透风雪：

“将士们， 此战艰险， 吾等俱不畏死， 誓以吾血捍卫山河！ ”

三军将士齐声应喝：“誓以吾血， 捍卫山河！ ”

肃杀之气直震云霄！

我戴上面具， 领军策马行进， 旗帜猎猎， 擂鼓震天。

行军至交叉街口时， 另一道锣鼓声由远及近， 我看见皇叔的迎亲队伍缓缓行过。

才知原来他与义妹的婚事， 也在今天。

只见白马上， 男人一身绛红华服，俊美无俦。那双冰封的冷眸此刻缱绻万千，而他身后， 是为迎娶义妹铺下的十里红妆。

沿途百姓， 观礼者不知何几。

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的我， 未有停留， 策马领兵从另一街道继续前行。

当我与他的马匹隔着一条街擦肩而过而过时， 过往记忆竟莫名一一浮现。

八岁那年， 将军府满门出征， 他牵起我的手， 跟我说， 我有家。

十八岁那年， 父母兄长皆战死沙场， 他帮我扶灵柩， 送家人下葬。二十三岁那年， 我为他挡刀， 他在三军阵前， 许诺非我不娶， 永不纳妾……

昔日种种， 皆如云烟葬于风雪。

未来， 愿他此生子孙满堂， 得偿所愿。

而我， 注定将为胤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城门大开——

旌旗昭昭遮天蔽日， 我策马出城，再未回首。

……

得胜还朝后，他终于跨过世俗，在三军阵前起誓要娶宋秋蒂。

“本王夜复彦此生不求子，不纳妾，只求与宋秋蒂白头与共！”

大胤朝人尽皆知，摄政王夜复彦爱宋秋蒂如命。

可婚后三年，他养了宋秋蒂的义妹宋飞燕做外室。

且对宋秋蒂唯一活下来的兄长宋宣连说：“四郎，唯有你以残疾之身，去陛下面前哭诉不放心飞燕，陛下才会将飞燕许给我。”

“也只有如此，秋蒂才不会同我哭闹。”

……

胤朝，常胜将军府祠堂。

“蒂儿，我观王爷心意已绝，恐怕纳宋飞燕为妾，只是迟早的事了。”

“可笑当年父亲战死时，还要把那医女宋飞燕认做义女，她竟然如此恩将仇报，破坏你与王爷的感情！”

祠堂檀香袅袅，四哥宋宣连的话如重锤砸在宋秋蒂心上。

她扯了扯唇角，苦涩的笑溢满脸颊。

与夜复彦相识二十余载，从幼时追着他喊皇叔，到如今跨过礼教成为他的妻。

她见过他爱她是什么模样。

他不爱了，她自然也能第一时间觉察。

只是没想到。

他们曾经跨过万千磨难才在一起，如今成亲不过短短三年，爱竟然就散了。

宋秋蒂着轮椅上的宋宣连，心口刺痛仍如有刀在剜。

十年前，嘉陵关一战。

她父母和三位兄长皆战死，只有四哥宋宣连活着，却也因此一战落下终身残疾。

如今，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她不愿再让宋宣连担忧：“四哥莫担心，我已有决断。”

“近日柔然犯边，陛下已同意我与夜复彦和离，如今只等集齐军资，我便会率领大军，出征柔然。”

宋宣连的手一瞬死死嵌入木轮椅，英俊的脸上是深刻的沉痛。

“秋蒂！将军府如今只剩我们兄妹二人，若你再出事，叫四哥如何独活？”

他悲痛的话像是巨石，沉沉在宋秋蒂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宋秋蒂指尖微微收紧，死死忍住眼眶中的热泪：“四哥，你我都知道，为国征战是将军府的荣耀，保卫边疆百姓，是你我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宋宣连一瞬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满脸颓败靠在木轮椅上……

兄妹俩相顾无言，只余心痛。

以至于宋秋蒂迎着风雪出府时，眼眶都是红的。

远远地，她就看见夜复彦等在外面。

男人玄色九蟒长袍，大氅上堆满积雪，俊美不似凡人，只有见到宋秋蒂时，那双淡漠眼才有了情绪。

“怎么去了这么久，四郎不知本王在外面等你吗？”

“怎么脸色不好，是不是饿了？”

“怎么连眼睛都红了？”

他握住宋秋蒂的指尖，觉察到她指尖冰凉，没有丝毫犹豫就将她的手放进怀里暖。

他这样贴心，宋秋蒂该高兴才是。

可距离陡然拉进后，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熏香。

仔细看去，夜复彦的衣襟有些许散乱，脖颈之下隐约可见猩红的吻痕……

她回将军府不过一个时辰而已，竟然也等不得，要和宋飞燕亲密一翻。

宋秋蒂抬手，轻轻理了理他的衣襟：“皇叔，若是当年，我们没成婚……”

话未说完，夜复彦的脸色就沉了下去：“胡说什么。”

“你是本王亲手养大，现在可是后悔嫁给本王？”

二十年前，柔然犯边，宋家满门出征，连年仅十二的四哥也上了战场。

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下宋秋蒂一人。

是夜复彦可怜她，把她带进宫。

战打了十年，他就养了她十年。

这十年，她跟着同龄的太子念书习武，跟着太子唤夜复彦皇叔。

也是这十年，她对这个才大自己六岁的皇叔，情根深种……

或许当初。

她就该按下心中爱慕，一声皇叔，一世皇叔。

宋秋蒂笑着摇了摇头：“说笑罢了。”

说完，她先一步上了马车，与夜复彦一同回摄政王府。

谁知才到半路，夜复彦的贴身亲卫夜一突然神色来报：“王爷，户部有紧急公务，请您挪步！”

“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夜复彦虽然在训斥，可眼里却满是担忧。

太子登基后，身为摄政王的夜复彦已将政务全部交还，如今只在户部领个闲职而已。

他这么着急，大约是去见她的那位好义妹——宋飞燕。

宋秋蒂笑笑，只说：“皇叔去吧，只是既然失约，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

夜复彦难得弯起唇角，点了点她的鼻尖：“小狭促鬼，别说一个金锭，就是百个千个，本王也舍得。”

这是他们曾经的玩笑。

若是让宋秋蒂生气，夜复彦就补偿她一个金锭。

如若攒够一百个金锭，宋秋蒂就会永远离开他。

如今，这笔黄金是大军开拔，她出征柔然的最后一笔军资了。

现在还差七枚，就是她凑齐的数量了。

凑齐那天，便是她与夜复彦正式和离，出军北上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