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阿姐，名唤叶洛烟。

她生得一张芙蓉面。

宛若天上月，像神仙妃子。

我们虽为双生子。

但在阿姐面前，我的容貌只能算作清秀。

又或许是家族无法摆脱的诅咒。

一胎双生——

长女必定貌美，但终生无子息命，姑且算作病弱美人。

幼女虽无绝世之貌，但自幼康健，晚年多数子孙绕膝。

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但我跟阿姐有些不同。

她生得貌美，也如诅咒所言，自幼便被脉出无子息命，可她身子向来康健。

反倒是我，幼年多病痛，还患有难以治愈的心疾。

按着家族祖训，本应该由我继任家主之位，但我身子骨委实不太好。

为此，我和阿姐自年幼之时便已做好决定。

她会替我先坐上家主之位。

至于我，幼年可肆意生长，无拘无束。

但及笄后，便需嫁人生子，绵延家族。

届时，她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无须家族束缚。

可阿姐当年为了嫁给楚昀。

违背了祖训。

祖训有言，叶家女绝不可嫁入皇室。

虽不知其中缘由。

但一代一代传下来，便成了铁律。

为此，阿姐主动放弃家主之位，被逐出家谱，再不得回江南叶家。

一切，都只是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知阿姐用情太深，许是不该。

但她毕竟是我阿姐。

我想她康乐长健，无人敢欺。

所以，如果有人负她，我定会要那人的性命。

思绪回笼——

我佯装疑惑，抬头看着面前的楚昀。

“绾绾……是在唤我阿姐吗？”

楚昀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而后很快恢复如常，又露出了阿姐喜爱的那副谦谦君子模样。

他冲我轻笑：“绾绾是我给你阿姐取的小字。”

那女子也连连点头，还凑到我耳畔旁，眼含羞涩开口：“等你成亲，便懂了。”

如此，便是在暗示我身为未嫁女，这是我不懂的闺房情趣。

我自然也不好再过多追问。

至于这女子，我姑且也称作绾绾。

良久，又有一个下人走了进来，恭敬行礼。

说是已备好晚膳，问何时前往。

“恬儿，京城有许多江南没有的吃食，我特意吩咐小厨房多备了些，你可得都尝尝。”

绾绾握住我的手，又冲着楚昀轻轻点头，然后带我走出了小院。

我乖顺跟在她身后。

但余光扫过楚昀，他此刻也正盯着我瞧，眼底难以掩饰的算计，有那么一刻被我捕捉到。

我想，如果楚昀对我有算计，那只能是为了银子。

叶家富可敌国。

我作为家主，银子于我而言便如沙砾，要多少有多少。

坦白说，在某种程度上，我掌握住了大楚的经济命脉。

而如今帝王病重，诸皇子皆蠢蠢欲动，看似风平浪静的京城，早就是人人自危了。

站错队，丢的可就是全族性命。

楚昀，应当也有问鼎皇位之心。

而我猜得并没有错——

晚膳间，楚昀一副细心妥帖模样，全然不顾皇子至尊，亲自给绾绾布菜。

但阿姐自幼挑剔，家中不知换了多少厨子，也只能勉强让她多吃几口。

许多食物，她更是连碰都不愿意碰。

如今，眼前这人倒是胃口极好。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打量的目光，绾绾放下筷子，笑容温柔。

“许是因为有了身子，从前诸多挑剔，如今倒是什么都能吃了。”

说罢，她伸手抚摸着并不明显的小腹。

“这孩子乖巧，知道娘亲体弱，便想让我多吃些东西吧。”

这番解释颇为合情合理。

我不动声色点头，佯装一副了然模样，然后继续用着晚膳。

但没过多久，一个婢女跑了过来。

她眉梢上带着难掩的急切，跑到楚昀身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楚昀立刻就站了起来，转身看向阿姐。

“希儿身子不爽，刚又晕厥了，我过去瞧瞧，晚一些再去看你。”

说罢，楚昀大步转身离开。

刚才还满脸笑容的阿姐，眉眼间染上了一抹忧愁。

“希儿是谁？”

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猜测。

楚昀是王爷，还是当朝的七皇子，本就身份贵重，娶了一介商女为王妃，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而最是无情帝王家。

纵然深爱，可后院里总也会有几个姬妾。

她叹了口气，笑容勉强。

“如今陛下病重，各皇子心怀鬼胎，谁不想争一争那皇位？就连咱们王爷，也是动了心思的。可惜我已被逐出家族，不像李希，她阿爹是户部尚书，掌管财政。所以纵然王爷爱我，可也免不得对李希上心。”

说完，她又自顾自低下头，连着声音都带着似有若无的哭腔。

“到底是我无用了。”

我看着她，这个同我阿姐面容一模一样的女人。

如果她当真是我阿姐。

按照我叶家世世代代护短的性子，拿出万贯家财帮助楚昀争夺皇位，甚至出钱替他招兵买马，对我而言也都是易事，只要他能对我阿姐好。

可惜，这些都是算计。

我忽然就明白了。

她有孕之事，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到江南。

身为叶家家主的我，为了整个家族，就必须瞻前顾后，谨慎做出每一个选择。

所以，他们必须得找个借口让我来京城。

我只有见到阿姐受委屈了。

那么，我才会心甘情愿掏钱，帮助楚昀招兵买马，助他登上帝位。

倘若没有叶家诅咒的话，这确实是天衣无缝的一场算计。

我又仔仔细细瞧了瞧面前的女人。

阿姐的容貌，我一日未曾忘却，而眼前这个女人，的确生得跟我阿姐生得别无二致。

就连细微处的斑点小痣，也都一模一样。

有一瞬间，我会觉得她这张芙蓉面，或许就是我阿姐的。

但我不敢再继续往下深想。

我怕，很怕。

我缓了缓，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放眼整个天下，若是比钱财，谁能够有我叶家富有？”

听着我的话，她抬眸，露出一副善解人意模样。

“我到底违反了族规，是没有资格再让你帮我的。”

我轻轻摇头：“你是我阿姐，我定然不会看你受委屈的，不过就是些银子，我叶洛恬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

说罢，我低头把玩了一下袖口里的印章，还故意露出了半个角。

那是能够调动我叶家名下所有银钱铺子的印章。

她瞧见了。

眼里隐隐激动，但却隐藏得极好。

夜晚，我回到了海棠院。

伺候我的丫鬟有两个。

一个叫春意，一个叫夏荷。

春意机灵，夏荷妩媚。

但我只让春意伺候。

小丫头年纪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伺候我洗漱完，我便赏了她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她捧着玉连连道谢，眼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至于夏荷，眼里含了些许羡慕，便也忍不住上前替我倒了杯茶水。

见状，我赏了她块金子。

虽然没有羊脂玉值钱，可对于她们而言，金子也足够贵重了。

或许是见我出手太过于阔绰。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就纷纷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嘴跟抹了蜜饯似的。

见目的达成，我这才缓缓开口：“我到底不能在京城长住，阿姐性子柔弱，深宅大院最容易被人欺负了。不知你们能否告诉我，这几年来，阿姐过得如何呢？”

春意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

夏荷则抢先一步开口：“王爷痴情，对王妃百般照顾。尤其是近半年，那可真谓是恩爱无双了！”

近半年？

我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不显，往她手里又塞了一块金叶子。

春意现状，急忙忙补充。

“之前王爷对王妃，那也是千般万般好的。王妃性子端庄温柔，从不苛责府内下人。王爷和王妃，可谓是相敬如宾。每年王爷都要带王妃去避暑山庄小住几月，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看在眼里，当真是羡慕极了呢。”

听完，我连连点头，然后给春意塞了一支上好的金钗。

二人收到的赏赐到底不同。

放在手里掂一掂，夏荷嘴角弧度渐小，像是有些不开心。

我当作没看见，只冲着春意挥挥手。

“我睡前需得点香，但房间里这些我不太喜欢，你去重新给我找些新的来。”

说罢，我又给了她一个玉手镯。

春意握着手镯，眉梢带笑，连忙就跑了出去。

同时，我也挥手让夏荷离开。

夏荷点头，慢慢退至门口，而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转身走到我跟前。

小声开口道：“奴婢在府中多年，知道的事情比春意多多了。叶姑娘若是想知道些别的，都可以来问奴婢，奴婢保证知无不言。”

我挑眉，冲她勾了勾手，在她俯身的那一刻，我想也不想就甩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了那一刻。

夏荷错愕，我慢里斯条用帕子擦着手，而后缓缓开口：

“我问这些事，无非就是担心阿姐受委屈。但我到底是外人，除了阿姐的事，其他的跟我也没有关系，我没有什么兴趣知道。但你这般卖主，不怕王爷心寒吗？”

说完，我余光瞥了一眼门口那若隐若现的人影。

门边有一抹玄色。

若是我没有记错——

楚昀，今日穿的那身衣裳就是玄色的。

而深夜来找自己的小姨子。

这个楚昀，又意欲何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