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站在合欢树下数到第九百九十九片花瓣时，天钟响了。

鎏金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又瞬间化作血珠。

远处传来仙娥们的惊呼，她们提着琉璃灯飘过云海。

「青丘祥瑞！是万年难遇的血色菩提！」

胸腔里空荡荡地漏着风，被剜去心脏的地方结着冰晶。

几百年的修为，最后换自己再活三日。

我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菩提花，殷红汁液顺着掌纹渗进指甲缝，在皮肤上烫出青烟。

「阿殊姐姐怎么不笑？」最小的仙娥凑过来，发间合欢钗叮当作响，

「这可是用你心头血浇灌的祥瑞呢。」

她得意地笑着，曾经被我踩在脚下，如今倒是骑到了我头上。

我猛地攥紧五指，血色汁液从指缝溢出。

小仙娥尖叫着后退，被她踩碎的菩提花突然疯长，藤蔓缠住她脚踝拖向树根。

围观的仙娥们噤若寒蝉。

我垂眼看着藤蔓在血泊中化为灰烬，忽然低笑出声。

她们不知道，九尾狐的心头血可诛邪祟，亦可饲妖魔。

记忆里的月光是青灰色的。

玄清的剑比月光更冷，

「诛魔阵需要七窍玲珑心。」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冷的可怕。

「我爹说了，诛魔阵只有你能开启。」

「阿殊，为了仙界的百姓弟子，以一人之命换全族性命，全青丘弟子都会记得你的。」

我看着他，突然癫狂地笑出声。

「玄清，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爹宝男呢？」

「你说的倒是冠冕堂皇，我的性命就不如他们的值钱吗？我都要死了，要那狗屁名声有屁用！」

「堂堂仙君，连句誓言都守不住，又以何护住这苍生！」

三百年前月老祠前，少年仙君就是用这柄剑为我挑开喜帕。

那时剑穗上还系着我偷来的姻缘石。

曾经许下的山盟海誓如今变成泡影。

那年我被人陷害入了魔道，从狐仙变成了狐妖。

从那日起，我便成为了仙门最低贱的人，

他一心以为是我心术不正才会堕入魔道，

掐着我的脖子和当年温润如玉的仙君判若两人。

「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当年是我错看了你，畜牲就该贬去畜生道！」

好一个畜生道！

我笑着比苦还难看。

握住剑刃向前倾身，任由剑锋一寸寸刺进。

还未长出的心芽又被剜去，

剧痛炸开的瞬间，我看到许多陌生的画面。

身着战甲的女将军被长枪贯胸，渔家少女在天雷中化作飞灰，最后定格在月老祠斑驳的门槛。

冰魄剑突然变得滚烫，玄清扣住我后颈的手剧烈颤抖。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有几滴落在我的睫毛上。

「不是的............」他的呢喃被魔尊的笑声截断。

黑雾中走出玄衣银甲的身影，魔尊眼角泪痣在月光下泛红：

「我的好师弟，你现在这副模样，倒比当年活剖我时还要有趣。」

「你怕是不知道，诛魔阵需要心头血之主为祭品才能彻底开启。」

「仙尊再慢一步，这青丘怕是要被我的子弟夷为平地了。」

远方传来妖兽的嘶吼声，

玄清咬了咬牙，在我怔愣的目光下将我扔进了诛魔阵。

魔尊说的是假的，诛魔阵会保护心头血之主。

在意识消散前，我看到魔尊心口狰狞的疤痕——同我胸前的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