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只能就近找了个咖啡馆，先拍内景。室内不担心有雨来吧？

呵，但室内有人啊！一位一脸正气的男店员立即制止了我们，说相机的快门声音会影响到别的顾客。2007年的时候，可没有“网红打卡”的概念，在人家店里举着相机乱拍，一看就不是正经好小孩。

老邓脸超红，立刻认怂，赶紧又加了两块蛋糕。我表面上安抚他没关系，内心有点幸灾乐祸。

这下好了，外面的雨越来越大，我们走不掉，大眼瞪小眼，吃蛋糕，喝咖啡。老邓往里面加糖，我也往里面加糖。我们俩当时都没承认，这是第一次在咖啡店喝咖啡。

“你到底是什么专业的？”老邓还不死心，这个场合也只能瞎聊天儿了。

“我给你个线索，我是被调剂到现在的专业的，你继续猜。”说实在的，对老邓这个人生了两次气之后，我反而更想挑衅他了。

“哦，社会学？”老邓这次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竟然又感到了冒犯，老邓克我。

我表面镇定：“看来全校都觉得我们专业很不好啊。”

老邓没听出我的阴阳怪气，继续道：“我刚进校的时候，就听到顺口溜，摄影系，抱金砖，社会学，扫大街……”

老邓在我脑中已经死亡三次。

老邓自顾自说下去，“我也没觉得摄影系会抱金砖，摄影系先烧钱是真的，学费是你们的两倍，买相机啊镜头啊，都花出去快2万了。”

我没想到老邓第一次跟我正式聊天，就开始讲“钱”这个事儿。巧的是，我们分手那天，也在说“钱”。故事的开头，已经隐藏了故事的结局。

我说我羡慕老邓，好歹在学自己喜欢的东西。老邓大笑：“此言差矣，我是一步步算计着走到这里的。”

原来老邓的文化分数只够上个二本，他早早就开始找出路。常混网吧的他，思维比较活络，在各种考学贴吧游历，找到了“音体美”等艺术专业曲线救国的方案。没有文艺细胞和体育细胞的他，最后发现了世间竟然还有“摄影”这个专业。他把所有能考的学校找出来，自己做规划，突击恶补了摄影常识，没想到面试真过了。本来家里人对他考学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人家自己用二本的文化成绩，上了一个一本院校。

“我是小地方的人，不像大城市的孩子们信息通畅，我纯粹是自己摸出来的路。”老邓讲这些的时候很真诚，“刚开学的时候，班会上大家自我介绍，每个人都有喜欢的导演、摄影师，好多外国名字，记都记不住。大家有想当电影导演的，有想当摄影艺术家的，我临时编了一个，说想做动物摄影师，去国家地理工作……如果我真的说，我学摄影就是狗屎运，单纯想上一本学校，真的很丢脸。”

“那你干嘛把这些告诉我？”我不理解，告诉我不会觉得丢脸吗？

老邓说：“我感觉你很朴实，让我有说真话的亲近感。”

朴实？我朴实吗？原来他是按照“朴实”的标准来找模特的？原来是“抱金砖”的，来我这个“扫大街”的面前，找优越感了？

我内心翻江倒海，但依然不动声色。老邓继续：“小地方出来的人，是要多为自己想办法的，我到现在特别感谢那个整天泡网吧、喜欢网聊的我，不然我不会坐在这，跟你聊人生……你不喜欢你的专业，一年后转专业呗，拿出你研究摄影方案的劲头就行了，你一定能过。”

没想到，情况来了个180度大转弯。转专业？“嚯”一下，我的人生就亮了，毫不夸张。我一直在跟爸妈电话抱怨我调剂的专业很无聊这件事儿，却从没想过自己去找找解决方案。我进校都三个月了，竟然没主动去咨询过辅导员，学校是否有转专业的机制？我自己的人生，难道要等着别人来为我操心吗？我真傻啊，高中读书读傻的。

我至今感恩那一天，感恩那一天的所有。

也许没有那次的对话，我也会有其他机会发现转专业这件事儿，但一定会少点什么，比如会有“我行吗”的疑问。老邓这个本该二本的人，坐在我面前，操作着如此不搭的相机，就是一个生动的励志案例。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所以，我感恩那一天，也感谢老邓。

那天回到学校，已是傍晚，下过雨的天空格外美丽。我跟老邓道别，转身跑向宿舍，当时想着赶紧上学校的内网查查转专业的规则。突然，听到背后老邓大喊：“李顺，你等等！”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直接就把叠字改成了单字，似乎在澄清我对你只是兄弟之情。

我回头又走到他身边，不知道他要干嘛。

他说，这个光线，太适合拍照了，去操场吧。

于是，我拥有了在大学时期第一套操场傍晚的写真。我不能说我有多美，就觉得一切都刚刚好，气氛是梦幻的、诗意的、清澈的，那个时候本来沮丧的我突然有了对未来的期许和信心。后来听老邓说，他靠这组照片收获了最严苛老师的表扬，我与有荣焉。

大二，和老邓约会的我，已经是新闻系的学生了。奇怪的是，走在同样的校园里，看到的风景也变得更美了。老邓也在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耳提面命之下，一身黑白灰，更清爽干净了。我留起了过肩长发，一切都在变好。

哦，忘了讲我们怎么在一起的，其实超级没有仪式感。大一学期末，老邓帮我们“社会班”拍合照，我们的班长很“社会”，一定要留老邓参加班级聚餐。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直接管老邓叫“上门女婿”，老邓并不反驳，只微笑。最后还是我悄悄问他，干嘛不说清楚？老邓脸一红，心一狠：“要不，咱俩真试试？”

是吧，一点都不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