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里有那不守规矩的眯缝着眼偷偷瞄。
“嘿!孙五你怎么偷看!”
“刀他刀他!”
……
狼人杀如一阵风,短短几日就掀翻了狱中的死气。
看监的差事苦闷,不像别的官署卒役是每天定时上下班,有家回,有娃逗,老婆孩子热炕头。
看监是下九流的活计,尤其天牢,四面铁墙如山高,连死囚带差役通通被锁在这里头,吃着寡汤饭,住在大通铺,每半月才能回家一次。
不许携带私物,不许私下说嘴,不许喝酒误事。
赌骰子打牌九玩得厌烦,狱卒们大把的空闲时间没处打发。
狼人杀这个桌面游戏立刻在监牢中爆火。
我让他们每人给我带点“学费”,这个带把瓜子,那个带把五香花生,糕饼点心、冰糖葫芦是时髦东西,我教得会更耐心些。
后来,学会玩法的狱卒越来越多,学会的教不会的,聪明的耍着笨的玩。
我这里便只带精英场,聚起了脑子最猾的那一波。
有那生意头脑好的,写了人物和话术小抄私下售卖,一份卖半两银子,贵得咋舌,没两天竟赚得腰包鼓鼓。
监牢一层一层上锁,每一层都有一扇大铁门,一防犯人溜走,二防牢头巡监。
大家在底下玩得痛快。
忽听一道粗犷的声音隔着铁门怒吼:“聚众淫乐,你们好大的狗胆——给老子开门!”
是牢头巡监来了。
一群狱卒吓得屁滚尿流,再溜哪里来得及?
牢头憋着一肚子火来的,痛骂了几句,见我们只是隔牢门对坐,牢房里边一张桌,外边一张桌。
桌上放着的不是赌资,而是瓜果点心角色纸,气氛温馨和谐友爱,宛如狱卒囚犯心连心茶话会。
牢头的脏话硬生生咽下去。
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玩,当着老子的面继续玩!叫我看看你们玩什么勾当!”
半日过去,我们的狼人杀又多了一个痴迷者。
哈哈哈我真牛。
临走时,这中年大叔已经和和蔼蔼唤我“小唐丫头”了。
他冲我赞许点头。
“我手下有狱卒八十余人,每半月换一回班。这些人吃住都在一块,无所事事,全染上了赌牌九赌骰子的恶习,逢桌就赌,从深夜赌到天亮。”
“好些混账把供养爹娘的钱、子女念书的钱全扬进去了,将我们这天牢祸祸成了赌窝——罚俸、打板子都试过了,这些没脸没皮的混账是死性不改,一闲下来就心痒难耐。”
“丫头将这玩法仔细教给他们,若是能将我手下的这群混账拉回正道,也算是功德一件。”
得他点头,我们这聚众玩乐算是过了明路。
几个司狱、刑官也贪新鲜过来玩。
我有一套记人的本事,但凡跟我一桌玩过牌的,下次来了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周大哥的咳嗽好了啊?嘿嘿,我就说枇杷熬水管用吧?”
“秦叔你闺女的婚事办完了么?得了多少礼钱啊,叔你眼睛都生出笑纹了。”
这些玩客散尽的时候,我便知道,是夜深了。
凭着观察他们每天一来一走的时间,我大约能估算出时间了。
流年靠坐在被墩上,他大约是不习惯这么吵的,总是陪我玩两局之后就放下布帘,回牢房里面壁静坐了。
此时他望着我,一副沉思模样,问得慢吞吞的。
“小唐。”
“你怎么,逢人便喊哥?”
我整牌的动作停下来,笑问:“是不是有点谄媚?”
他抚着鼻子不答,也随我笑了声,看样子是默认。
“一是性格如此吧。”
“我小名言言,自打咿咿呀呀学会叫开始,我妈就没一天耳朵消停过。”
“我是我爸妈两边家族里第一个孩子,打小就有一群家人哄我开心逗我玩。长大了逢人就笑,同行就聊,我喜欢逗人开心,身边的朋友也喜欢逗我开心。”
“心理学不是有这么个说法,说社交行为与个人幸福感息息相关,一个人说的废话越多,Ta更容易快乐。”
“我们那个时代,很少遇到真正的坏人坏事。顶多有讨厌我的人在背后蛐蛐几句,也随意,任他们说去。”
“二来嘛,我是成心想跟他们套近乎的。”
桌上两根蜡烛已经快燃到底了,又到了该熄灯的时候,地牢的光亮总是吝啬。
“我总觉得,我命不该在此绝。上天送我来此处,必定有机缘在里头,兴许是想看我绝境之下如何自救。”
“我摸清了他们上下值的时辰,再给我一些日子,谁在哪一班哪一岗也能估算个七七八八。”
“上天有好生之德。时机到了的时候,我总能挣两下。”
流年的目光里满是惊愕,惊愕又很快转成了钦佩。
他喃喃道:“真好。”
又垂低头不说话了。
丧丧的。
我屈指弹了他一脑瓜崩:“所以,你要赶紧把腿养好!不然越狱的时候跟不上我,我跑得可快了!”
他捂着脑门愕然半晌,埋在掌间笑得肩膀都抖了。
没轻快两天,那个白脸老太监又来了。
“哟,这牢里热闹得很呐!”
福公公招招手,唤人开了牢房门,不再是上回绢帕掩着鼻子的拿乔样子,臃肿的身子慢步踱进来,把我们挂的几块布帘挨个掀起来瞧了瞧。
他笑得一身肥肉乱颤。
“世子爷可是金窝里生出来的人物,上次见您时风骨犹在,咱家还怕您一个想不开抹了脖子——怎么一月不见,您落魄成这样了?”
“你们都出去!咱家与世子爷有要事相商。”
狱卒们退行几十步之后,几个大力太监严严实实守住了口。
福公公朝着北边一拱手:“咱们皇上睿圣通神,查出京城中有一伙奸党,私挟了一封先帝密诏出京——世子爷可知道这伙奸党的名姓?”
“奸党?”流年呵笑:“是先帝的传位诏书罢?怎么,从宫中遗失了?”
“你那主子弑君篡位,竟也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世子爷慎言!”
福公公尖着嗓子喝止,一双四白眼射向外头几个太监。他连自己带着的人都信不过。
几个太监跪伏于地,恨不得没长耳朵。
“这伙奸党的姓名,除了先太子,世子爷该是最清楚的——皇上说了,您若是老老实实将这些人姓名默在纸上,皇上心情好了,兴许还能留您一命。”
流年抚着膝头。
那点烛光照得他眼底一片惨淡。
“我爹被五马分尸,我娘吊死在公府门前,也没能求得舅父带兵进宫护驾。”
“几个弟弟被斩首游街,几个小妹被扔进官妓馆,怕是剩不下半口气。”
“他杀我全家,留我一命,好大的恩典呵。”
“要杀要剐随他去……至于甚么奸党,那是保我雍朝虞山社稷的忠义之士!”
他一声厉喝,目光如炬。
此一声震得我胸口激荡,差点叫出好来。
小十六扑跪在他面前,一个头接一个头沉甸甸磕在地上。
“主子您招了罢,招一个也行……那份名单怕是只有太子和您知晓,新帝不敢去拷问太子,折磨起您来却没有顾虑啊!”
流年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很久。
我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看到烛火微光拂在他背上,浅浅一道弧。
他先前右腿再痛的时候,一坐起来,背也直得像松。世家公子该有的仪态浸入骨血,再落魄也不会丢。
眼下,竟痛得弯起了背。
旧仆来招降,劝他做叛徒……
福公公啧啧两声:“咱家奉着皇命来的,世子爷这不是叫咱家为难嘛?这可如何是好呢?”
这老东西眯着眼打量流年那两条伤腿,嘻笑了声。
“咱家没念过几本书,只是听人说,打蛇打三寸、拿人掐软肋——世子爷这软肋倒是好找得很。”
他回头,一双丑陋的四白眼锁住我。
“来人,将这留种娘子提进刑房。”
我一愣。
擦!
我是三寸吗我?我是软肋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