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你嫁去吧。」
自阿姐死后,母亲仿佛苍老了许多。
满头的珠翠遮不住发髻中的几丝白。
「母亲,他是姐姐的夫君,是我的姐夫啊!」
屏风后的母亲手撑着头,声音有些倦意:「正因如此,你是宝珠的嫡亲妹妹,卫侯爷也不会亏了你去。」
「满洛城,再也寻不到比卫家更高的门楣了。」
「此等好事,若非宝珠无福,也不会落在你身上。」
「你是我的嫡次女,莫非当真要嫁与你父亲下属的儿子?」
宝珠,是我阿姐的小名。
母亲提及她时,声音还是忍不住地哽咽。
我站在屏风前,字字珠玑:「母亲,若不是阿姐当初嫁入侯府,仗着姐夫疼爱,气病婆母,辱骂小姑,传出宋氏女无德的名声,我也不会年满十九仍无人求娶。」
从屏风后掷出一盏茶壶,摔在我身前,瞬间四分五裂。
「旁人说宝珠也罢,你是她的嫡亲妹妹,你竟也如此说她,宝珠的性情我怎会不知,平日体弱,虽骄纵了些,但绝不会不明事理,分明就是那卫家老妇不喜我儿,才传出此等谣言。」
「母亲既知卫家不喜宋家女,那为何还要逼我嫁去?」
屏风后沉默片刻,传来深深叹息。
「芙蓉,母亲实在是没办法。」
母亲被人扶出屏风,泪流满面。
「宝珠死了,可宝珠还有个孩子,那孩子是宝珠拼死生下来的,是你的嫡亲外甥,你当真要看着他在那虎狼堆的卫府自生自灭吗?」
「卫家老妇不喜宝珠,定也不会喜欢她生下的孩子,卫侯爷自宝珠离世,整日闭门酗酒,我可怜的峋哥儿啊,外祖母如何才能帮你。」
母亲攥着我的衣袖哭得伤心,尖锐的长甲嵌进我的肉里,疼得我也随着一同哭起来。
「母亲,你疼阿姐,你也疼疼我吧,姐夫与阿姐伉俪情深,岂有我的一席之地,峋哥儿到底也是卫府的血脉,有阿姐留下的旧仆照顾,自会平安长大。」
母亲一听,松开了我的手,擦干眼泪:「芙蓉,宝珠从前待你不薄,平日得了什么都会想着你,你怎如此自私?」
我眼里含着泪,望向母亲:「不薄?」
「我自幼被母亲您放养在江南外祖家,十岁时才回了洛城。」
「阿姐比我大四岁,担忧我抢走了母亲您的疼爱,便自己摔进池塘谎称是我推的,您问也不问,就认定是我推的阿姐,罚我二十戒尺,跪祠堂三日。」
「您但凡对我有些关心,阿姐都会装病来夺走您全部的关心。」
「阿姐是什么都想着我,您给她的赏赐,她都会拨出一份给我,可您知道,阿姐给我时说什么吗?」
「她说,母亲是她的母亲,我只配得她不想要的东西。」
我还想继续往下说,将这些年埋在心中的话都说与母亲听,我想让母亲评评理。
可母亲闭了闭眼,阻止了我的话。
「够了!」
「宝珠都死了,你还说这些作甚。」
我一见母亲神色,心中了然,跪在地上痴痴道:「我原以为,阿姐出嫁,母亲也能疼疼我。」
母亲与我一同跪在,抱着我的头,声音颤抖:「母亲疼你,你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母亲怎会不疼你。」
母亲的眼泪滴在我的脖颈,冰凉湿润。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母亲是疼我的。
可下一秒,母亲的话让我如坠冰窖。
「卫家人丁稀薄,传到这一代只卫曜一个男丁,卫家自当全力辅佐卫曜。」
「他的姑姑是贵妃,虽说陛下未立太子,可贵妃所生的六皇子极其聪慧。」
「待日后……卫家估摸着还要更上一层楼,若你阿姐还在,到时候诰命夫人都当得,可你阿姐是个没福气的。」
「若是卫家续娶新妇,又生下嫡子,我们宋家与卫家从此便没有瓜葛了,即使有峋哥儿在,可峋哥儿还小,保不齐日后认贼作母,母亲想着不如让你去,你自幼知书达理。」
说着说着,母亲捧着我的脸,细细看了一番:「芙蓉与宝珠生得像,母亲是上辈子积了德,才生出你们俩这对好姑娘。」
「待你嫁进卫府,卫曜见了你这张脸,念及你阿姐的情意,也会好好待你的,卫家老妇什么的,你一概不理会,只管好好教养峋哥儿,日后你就是诰命夫人,等峋哥儿长大继承了爵位,便尊你为老太君,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母亲……」
我一把推开她:「母亲这般,不如让我死了。」
说着我便往一旁的墙上撞去,却被母亲的嬷嬷拦下。
母亲被人搀扶起来,捶着胸口,气急败坏地说:
「别拦她,死,大家都死了才好,拿白绫来,我今日自己死了,总好过被这个不孝女气死好。」
一时间,奴仆们手忙脚乱地劝着母亲。
我瘫软在地,只见母亲手握着颈中的白绫,威胁着我:「你嫁还是不嫁?你若不嫁,我便写信寄去你江南外祖家让他们将你带走,我再吊死在横梁上。」
母亲被奴仆簇拥着,高站在圆凳上,举着白绫满脸得意。
身边的嬷嬷劝着我,让我应了母亲。
我的贴身侍女茯苓抱着我,泣哭着:「小姐,您就嫁了吧。」
我向母亲低下了头。
「嫁,我嫁。」
母亲大喜,丢了白绫,亲自将我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