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2年。陆淮安下定决心要离开季眠月的那天，径直去了领导办公室。“领导，我想申请加入解密局。”领导正在批文件的手一顿，抬头看他：“你知道解密局是什么地方吗？去的人都要抹去身份，把自己一辈子奉献给国家。这意味着，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你这个人了。”他放下钢笔，眉头紧锁：“如今你姐姐已经战死了，我们怎么可能再让你……”“而且，你和季团长不是结婚了吗？你舍得离开她？”陆淮安心想，舍得。因为他不要她了。但他只是平静地说：“这是我的决定，请领导同意。”领导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请表：“我已经给你报上去了。抓紧时间处理私事，两周后组织会派人来接你。”他顿了顿：“到时候，会为你安排一场‘死亡’。”“谢谢领导。”陆淮安敬了个礼，转身要走。“淮安。”领导突然叫住他，欲言又止，“你和季团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摆摆手：“算了，你走吧。”陆淮安知道他想问什么。他还是不相信他会离开季眠月。季眠月是他姐姐最好的朋友，整个军区大院谁不知道，他从小就爱跟在季眠月身后跑，喜欢她喜欢得人尽皆知。可季眠月眼里只有她的竹马杜景承。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只能躲在角落里默默祝福。直到三年前那场任务——他姐姐为救季眠月而死，临死前的遗愿，是让季眠月嫁给他，照顾他一辈子。季眠月答应了。可婚后的日子，比当和尚还难熬。或许是她觉得是他横插一脚，才让她和杜景承错过，所以这三年来，她变着法儿地补偿杜景承。每月给家里的津贴，转头就送到杜景承手上；他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被她让给了杜景承；他千辛万苦考取的工作，她一句话就调给了杜景承；到最后，连他姐姐留给她的遗物手表，也只因杜景承一句“喜欢”，就被她送了出去。陆淮安彻底死心了。他终于明白，季眠月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喜欢。他不是没想过离婚，可季家祖训，只能丧偶，不能离婚。所以，他选择用“假死”的方式彻底消失。这样，她的责任也算负到了头，不会觉得对不起他姐姐，也能好好和杜景承在一起了。走出军区大楼，陆淮安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初秋的风有些凉，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突然在街角的梧桐树下，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季眠月一身军装，腰细腿长，明艳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而杜景承穿着白色衬衫，低头冲她笑。郎才女貌，般配得刺眼。季眠月手里拿着糖炒栗子，正一颗颗剥好喂到杜景承嘴里，又用手指轻轻擦掉他唇角的碎屑。陆淮安心脏猛地一缩，转身就要走。“淮安！”杜景承却先看见了他，笑着招手，“好巧啊！”季眠月回头，眉头微蹙：“这个点，你怎么在外面？”陆淮安知道她的意思，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家研究新菜式，等她回来吃饭。这三年来，他变着花样学做菜，手指被油烫出无数水泡，就盼着她能尝一口。可她从来不吃。就像他掏心掏肺地爱她，她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出来办事。”他淡淡道。季眠月目光锐利：“什么事？”陆淮安刚要开口，杜景承就抢先道：“你是不是出来买那条手表的同款啊？”他一脸愧疚：“抱歉，我不知道那是你姐姐送你的，不然也不会跟眠月开口要。后来我想还给你的时候，又不小心摔碎了……你不会怪我吧？”陆淮安指尖发颤，还没说话，季眠月就冷声道：“手表坏了也好。你姐姐去世多年，你也该走出来了。”她顿了顿：“这东西放在家里，只会让你触景伤情。”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陆淮安知道，她不过是在替杜景承开脱。他不想再待下去，转身要走，杜景承却一把扯住他：“淮安，眠月给了我三张电影票，一起去看吧？你不去就浪费了。”陆淮安看着塞到手里的电影票，突然想起上周部队给季眠月发的补贴，其中就包括这三张电影票。当时他还偷偷高兴，以为终于能和季眠月约会了。可她把票锁在抽屉里，一直没给他。原来，是留给刚出差回来的杜景承。这三年来，一直如此。部队发的罐头，她全送到杜景承家；他发烧到39度，她却在医院陪杜景承看感冒；就连结婚纪念日，她都能因为杜景承一个电话，丢下他匆匆离开……他只有一个“丈夫”的名分，而杜景承，却拥有季眠月的全部。“走吧淮安！”杜景承亲热地揽住他的肩，“听说这部电影可好看了！”陆淮安被半拖半拽地带进了电影院。整场电影，季眠月的注意力全在杜景承身上。察觉到杜景承冷，她立刻要来毛毯给他披上，却没发现陆淮安也在发抖；杜景承被电影镜头感动到，她连忙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没管一旁的陆淮安；甚至一向洁癖的季眠月，还喝了杜景承剩下的半瓶北冰洋汽水，而她碰到陆淮安一下，都要用手帕擦好几遍。散场时，人群拥挤。季眠月直接挽住杜景承胳膊，依偎着走了出去。“你看看人家的妻子！”旁边一个男人羡慕地暗示自己妻子，“多小鸟依人，你能不能学学？”有人笑着打趣：“同志，你跟丈夫感情可真好，一看就很爱他。”季眠月脚步一顿，沉默半晌，低声道：“嗯，我确实很爱他。”她没否认“丈夫”这个称呼。陆淮安跟在他们身后，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