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无情地灌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死亡般的寒意。陆承光躺在冰冷的泥水里,后脑勺传来的钝痛和左臂撕裂般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麻木的神经。巨大的惶恐和冰冷的绝望,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窒息的痛苦。
解脱吧……
就这样躺在这里……
抱着妹妹……
让这冰冷的雨带走一切……
总比……去面对那扇可能带来更彻底绝望的铁门……要好……
总比……让妹妹被压路机……要好……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诱惑的低语,带着令人沉沦的安宁,缓缓侵蚀着他最后一丝意识。抱着妹妹的手臂,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
“哥……”
一个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气音,带着滚烫得惊人的气息,贴着他的脖颈,轻轻响起。
是陆小雨。
她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是极其艰难地、微微地抬了一下头。滚烫的小脸蹭过陆承光冰冷的皮肤。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布满了惊惶的血丝,瞳孔涣散而脆弱,却奇异地穿透了陆承光紧闭的眼睑,直抵他濒临熄灭的灵魂深处。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哥哥脸上,而是失神地、死死地投向陆承光摔倒时,脱手掉落在泥水中的那个深蓝色硬壳文件夹。文件夹摔开了,父亲的陆建国一等功证书和母亲林秀娟的一等功证书散落在冰冷的泥水里,鲜红的封面被浑浊的雨水迅速浸染、污浊。哥哥姐姐那个被踩踏得扭曲变形的深红色丝绒盒子,也滚落在旁边,沾满了泥浆。
“爸……妈……证书……”陆小雨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伤和茫然,“脏了……又脏了……盒子……也脏了……”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从她青白的小脸上滑落。
这微弱的声音和那悲伤的目光,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带着无法言喻的灼痛,狠狠劈中了陆承光死寂的心湖!
“脏了……又脏了……”
妹妹这无意识的呓语,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他绝望的盔甲!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依旧清晰地看到了散落在冰冷泥水中的证书!那鲜红的封面,那象征着无上荣光的金色国徽和文字,正在被肮脏的泥水无情地浸染、玷污!那个被踩踏的丝绒盒子,也如同垃圾般泡在泥泞里!
父母兄姐用生命换来的证明!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尊严象征!正在他的眼前,在他的无能之下,被这冰冷的雨水和泥泞,再一次、更彻底地玷污!
巨大的悲愤和无法言喻的耻辱感,如同火山熔岩,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堤坝,压倒了所有的惶恐和退缩!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决绝的力量,猛地从他身体最深处炸裂开来!
“不——!!!”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从他紧咬的牙关和灌满雨水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那不是哭喊,那是灵魂被彻底点燃的咆哮!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能让父母兄姐的功勋,像垃圾一样泡在泥水里!
他不能让妹妹的生命,被这冰冷的雨水带走!
他不能让刘三刀的恶毒预言成真!
抹黑?他早已身处地狱,还怕什么抹黑!
无用?不试过,怎么知道无用?就算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用命去搏!
灾难?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和妹妹一起死!但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通往希望的路上!而不是像野狗一样冻毙在街头!
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惨烈与悲壮的力量,支撑着他早已破碎的身体!他猛地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死死撑住冰冷湿滑的地面!左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咬碎了牙,硬生生将剧痛咽了下去!他侧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将被泥水浸透、散落在地的证书和那个沾满泥浆的丝绒盒子,一件件、极其珍重地捡拾起来!冰冷的泥水顺着手臂流下,他毫不在意!他用湿透的、同样冰冷的袖口,徒劳而疯狂地去擦拭证书封面上的泥污,将那个被踩踏的盒子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他猛地将妹妹滚烫的身体再次紧紧抱在怀里!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将那些冰冷的证明——父亲的证书、母亲的证书、哥哥姐姐那被踩踏的勋章盒——连同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一起塞进自己怀里,紧贴着妹妹滚烫的身体!冰冷的坚硬棱角和滚烫的肌肤形成了诡异的触感!
“小雨!抱紧哥!”他对着妹妹滚烫的耳朵嘶吼,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力量,“哥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穿着爸爸和姐姐那样衣服的人!他们……或许……能帮我们!”
他不知道妹妹能否听懂,但他必须说!这是他最后的信念!
他抱着妹妹,抱着那份冰冷与滚烫交织、沉重到无以复加的“功勋之重”,用右臂和身体最后的爆发力,猛地从冰冷的泥水里站了起来!
巨大的眩晕感和剧痛瞬间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但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体,双腿如同两根深深扎入大地的石柱,尽管颤抖,却不再倒下!
他不再看脚下的泥泞,不再看灰暗的天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惶恐、犹豫、绝望都被一种近乎燃烧的、玉石俱焚般的疯狂决绝所取代!他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东南方向!目光穿透冰冷的雨幕,穿透无边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森严区域巨大的轮廓和紧闭的铁门!
那里,是最后的战场!也是最后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带着雨腥味的空气,仿佛要将天地间最后的力量都吸入肺腑!然后,他抱着妹妹,抱着那份比生命更沉重的“重量”,迈开了如同灌了万斤铅汞、却又带着一种悲壮力量的步伐!
一步!
踏碎泥泞!
一步!
踏碎绝望!
一步!
踏碎所有退缩的念头!
他不再踉跄,不再犹豫!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沉重和坚定!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他布满泥污和泪痕的脸颊,却无法浇灭他眼中那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团是守护妹妹的疯狂执念,一团是捍卫家族最后尊严的孤狼决绝!
左臂的剧痛如同跗骨的毒蛇,每一次迈步都撕扯着他的神经。身体的疲惫如同万丈深渊,拖拽着他下沉。怀中的妹妹滚烫而沉重,每一次滚烫的呼吸都灼烧着他的灵魂。怀里的证书和盒子冰冷坚硬,棱角硌得他生疼。
但他不再停下!不再回头!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伤痕累累却亮出最后獠牙的孤狼,抱着仅存的幼崽和族群最后的图腾,朝着那最后的、渺茫的、可能也是毁灭性的希望,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雨水和绝望的残骸,向着东南军区那扇森严的铁门,坚定地、悲壮地、义无反顾地走去!
风雨如晦。前路茫茫。但那沉重的脚步声,却在冰冷的雨幕中,敲击出一种孤绝而震撼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