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名坊。
安禄山在长安的安平郡王府邸,就座落在此。
这是玄宗皇帝赏赐给他的。
现在,安禄山长子安庆宗,和他的夫人荣义郡主,就住在这里。
安庆恩在离开范阳前夕,安禄山约见了他,交代事项之一,就是要他去探看同父异母的大兄。
安庆宗在信中告诉安禄山,说最近府邸四周经常出现不明身份的人。
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若以原先设想,安庆恩一定是乔装打扮,或是穿夜行衣潜入府邸。
可现在已经开始打明牌了,那就大模大样地登门拜访。
史书上提及过安庆宗,只是说安禄山起兵之后,他和荣义郡主被玄宗赐死。
古代当过人质的王孙公子,大都是狠角色。
有胆有识。
例如秦始皇,他灭了六国,统一天下。
燕昭王就差点灭了齐国。
秦昭王启用白起,赢下著名的长平之战。
太子丹更是有胆有识。
他突发奇想,派出著名杀手荆轲,去刺杀嬴政。
他们都曾当过人质。
对于将要见面的安庆宗,在安庆恩心里,有过无数个猜想。
今天,终于可以揭开谜底了。
咚咚咚。
丁九上前叩响兽首铜环。
街面上肃立的安庆恩,眼梢瞥见四周有人影,往这里张望。
姜五则手捏在环首刀柄上,高度警惕。
门开了一半,探出半个头颅,模样像是个管家。
丁九没吱声,直接递上拜帖。
管家一看便明白,直接敞开大门,让安庆恩他们进院。
走到内院,安庆恩被引入偏堂坐定。
丁九姜五则站立门外。
安庆宗是从偏堂的二层,自己走内梯下来。
听得木梯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安庆恩便起身准备行礼,抬头一看,却惊呆了。
一个活脱脱年轻时的安禄山。
安庆恩残存的记忆里,并没有安庆宗的一丝印象。
安庆绪倒是有点。
原主可能在很小的时候与安庆宗见过面,长大点就没有了。
大概率是原配夫人不受安禄山待见。
“拜见大兄。”
安庆恩对着来者一揖到底。
安庆宗则回了半礼,语气温和道:
“坐吧三弟,许多年未见你却长大了,现在可以帮着父亲做些事,很好。”
看上去,他真的很开心。
宽大袍服下身体健硕,像是个胡人悍将。
但他的心态、修为与言语,全然是个大唐朝廷高官。
从三品太仆卿。
尽管是个虚衔,但他无所谓,似乎很满足。
同父异母的兄弟俩,在主客位落座。
安庆宗首先询问父亲,以及家人们的近况。
尤其是范阳城里的紧张状况,以及安禄山的身体。
安庆恩逐一作了回答。
他说范阳城内一切如常,没什么紧张状况。
安禄山身体目前是健康的,体胖肚大是胡人特征。
史书上说安禄山起兵之后,身体快速变坏。
以至于一年不到,便满身恶疮、肉体腐烂,双目失明。
安庆恩猜测是起兵之后,他面临的巨大精神压力,造成内分泌严重失调。
加速了糖尿病并发。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人为中毒。
“听父亲信中说起,你是去了灵州军堂学习,还拜了孙逊将军为师。”
安庆宗关心道:
“那你回来之后,在范阳军中担任何种职务?”
他不像安庆绪,巴不得安庆恩游手好闲,是个废物。
“回禀大兄,目前没有在军中任职,反倒是我想在长安城自己闯一闯。”
“经商吗?”
安庆宗愕然。
他没有半分掩饰,叹道:
“那你这三年军堂生涯,岂不是白费了么,可惜啊。”
“父亲年岁大了,需要有个冷静的儿子在他身边,帮他处理一些事务。”
言外之意,就是现朝中流言蜚语四起,尤其是杨国忠这厮,几乎每次朝会,都进谗言。
说安禄山招兵买马,准备谋反。
安庆宗生怕父亲沉不住气,正中杨国忠下怀。
他也清楚,家父身边的谋士与将军,都希望大帅起兵谋反,夺了大唐江山。
这样,他们都是开国元勋,从此荣华富贵,光宗耀祖。
“大兄有所不知,二兄尚在军中,父亲身边像严庄这样的谋士,并不缺处理要务之人。”
安庆恩故意将安庆绪提出来,看这位仁义大兄的反应。
果不其然。
安庆宗听罢愣神半晌,似有千般话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三弟并不了解你二兄,他从小嫌文喜武,脾性暴躁,处事不冷静,难堪大用。”
“实话跟你说吧,他与严庄一贯主张父亲起兵谋反。”
“我是日夜心惊胆战,就怕父亲把持不住自己,中了杨国忠等人的圈套。”
“一旦谋逆罪名成立,我等将大祸临头,万劫不复啊。”
看着安庆宗一脸的沮丧与失望,安庆恩也颇为难过。
他一时想不出什么言语来安慰大兄。
像安禄山、史思明等一帮胡人,没读过什么书。
靠着一身蛮力,钻了玄宗节度使制度空子,成了拥兵自重的军阀。
缺少像安庆宗这样的贤长子辅佐,以致于后面八年的安史之乱,生灵涂炭。
“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反正我也快死了。”
“什么?”
没想到突然安庆宗说出这种话,安庆恩大惊失色:
“大兄何出此言?”
难道安庆宗是听到朝堂上什么消息,还是他有超凡洞察力?
按历史轨迹,现在离安禄山起兵谋反,还有实足两年。
目前还远没逼到不得不反的地步。
安禄山还有一次到京述职,让他大失所望。
返回范阳,他才下决心起兵搞‘清君侧’。
面对同父异母兄弟的质疑,安庆宗苦笑道:
“这里没外人,你我兄弟之间就坦诚相见。”
“家父要谋反,你是知还是不知?”
这话问得。
敢情是他也摸不透安禄山的底牌,只听到杨国忠每天上朝,都在嚷嚷安禄山要造反。
满朝文武也跟着哼哼。
他也就跟着怀疑。
以至于每天生活在慌恐不安之中。
这不叫过日子,是在油锅中煎熬。
成亲多年,他连个子嗣都不敢生养。
面对贤惠妻子,他都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也难怪。
安庆宗长期囚困在长安,书信中从不敢暗示,更不敢提及与谋反相关的字眼。
唯恐被杨国忠拦截,拆信之后发现,作为谋反的铁证。
“我…”
安庆恩迟疑一秒,便开口否决:
“大兄,父亲招兵买马是为了自保。”
“虽有过谋反念头,也只是发点牢骚而已,父亲不会谋反,请大兄放心。”
他不想让这对可怜夫妇,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生无可恋。
安庆宗听罢大为惊愕:
“三弟何以见得?”
言语中,他是渴望见到一丝光亮,听到一点希望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