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前愿望

高档餐厅大门前。

一辆白色帕拉梅拉停下。

车门打开。

苏紫宁从驾驶位出来。

白色高领针织衫、白色紧身烟管裤、白色方头粗跟鞋，再加以珍珠耳饰点缀。

今日苏紫宁穿搭给人的感觉就是，极简素白又精致。

如同一只白天鹅，高贵典雅、身形优美。

“等多久了？”

苏紫宁将车钥匙交给迎宾，朝江阳走来。

“哦，没多久。”

“也是刚到。”

怎么可能刚到。

江阳为了不出现意外，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风中凌乱的发型就是最好的证明。

苏紫宁自然注意到了这些细节，没有点破，切入主题：

“农场模型你完成度怎么样？”

“抛开内饰，外表几乎看不出区别，还原度我敢说，有九成以上。”

“行。”

苏紫宁露出赞赏的目光：“做得很好。”

说完。

她朝着眼前的五星级餐厅走去。

江阳立马跟上。

进入大厅。

一股静谧奢华的感觉流淌在周身空间。

柔和灯光、轻柔音乐、极简雕塑、透亮大理石、轻奢木饰面。

一切的一切，都在显示着，这栋五星级餐厅的尊贵与细节。

“是苏小姐对吗？”

“请您跟我来，包厢在这边。”

两人跟着服务员，来到顶层江景包厢。

江阳作为一个底层员工，自然不会来这种地方消费，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来。

“江阳，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命运自己说了算。”

“农场订单难度有多高，我清楚，你能够搜集到农场相关资料，将其还原出来，想必私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更不要说，这个订单之前并不属于你，也就是说，你同时还承受了可能白费功夫的压力。

说的俗气点，你身上有我曾经的影子。”

苏紫宁语气微滞，仿佛在回忆当初扛下一切压力的自己。

“这次见客户，你正常发挥就行，不用紧张。”

“如果顺利的话，你可以来奥莱生物，这里需要你这样敢拼敢闯的人。”

奥莱生物。

苏紫宁的核心产业。

也是她手中最挣钱、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大的中流砥柱企业。

模型公司与其一比，宛如九牛一毛。

只不过……

苏总好像搞错了什么。

自己真是碰巧。

没你想得那么努力。

你别过度脑补啊！

一下子把自己捧到这么高的位置，这让我怎么下场。

待会客户过来，不会出问题吧。

江阳正想着。

门推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进来了。

乱糟糟的头发、厚重的眼袋、一件地摊长袖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给人的整体感觉就是——大相径庭。

高大上的客户呢？

怎么是这样一个老头子？

不过……

人不可貌相。

能让苏总这样接待的，肯定有着非凡之处。

说不定是隐藏大佬。

“明教授，您可算来了。”

“这里有一道炖猪肘，可谓是一绝，软烂留香，特意叫您过来尝尝。”

苏紫宁亲切上前。

扶着明教授坐下。

明教授，全名明东山，东海大学博导，国家级科研人才。

“苏总，有什么事，你可以电话上跟我说，或者发信息，没必要特意叫我过来一趟。”

“我忙着做实验，真没空。”

“还有……我不太喜欢这种高档餐厅，冷冰冰的，没烟火气。”

直抒胸臆。

这个明东山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仿佛苏紫宁总裁这个身份，在他眼中，与路边普通人，并无区别。

“明教授，我知道。”

“您为国家科研做出无数贡献，时间宝贵得很，我请您过来，肯定是有阶段性成果向您展示。”

“不然，我哪敢随随便便耽误您的时间。”

明东山疑惑半响，反应过来：

“你是说……那个农场模型？”

“对。”

苏紫宁接过话来：

“您之前不是提到过，想给您老师，还原以前儿时的生活场景吗。”

“这不，我手下刚好有一家模型公司，就是做这个业务……”

“苏总，你不知道吗？”

明东山打断：

“上次你们公司给我发过一次初版模型。

不能说还原多少，只能说，完全不相干。”

随后。

他摆了摆手：

“这件事儿到此为止吧，连一张完整记录农场的照片都没有，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到。”

苏紫宁立刻接过话题：

“上一次是他们敷衍了事，私底下我已经批评了。”

“这一次，我特意请公司里的模型大师过来帮忙，还原模型不是不可能。”

“我还特意将人带过来了，这样可以方便您面对面跟他交流细节。”

说完。

苏紫宁纤细手掌指向江阳。

江阳立马站起来，自我介绍道：

“明教授，您好。”

“我叫江阳，这次专门负责农场场景的模型还原。”

“别的场景我不敢保证，农场肯定跟您印象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明东山无奈的笑了笑：

“年轻人，你现在多少岁？”

江阳没想到明东山话题转变这么大，脱口而出：

“24岁。”

“本科读的哪所大学？”

“南海大学。”

“嚯！不错啊，竟然是南海大学的同学。”

苏紫宁在一旁补充：“明教授在南海大学有挂职带学生，算是南海大学的博导。”

“真的吗？那太巧了！”江阳顺这个机会拉近关系。

明东山则是把关系拉远，丢给江阳一个问题：

“江阳同学，你今年24岁，假设你22岁毕业，两年时间，是怎么成为模型公司大师的？”

“额……”江阳一下子愣住，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老头说话直，没别的意思，别介意。”

“苏总，农场模型的事，就不要再费精力了，当时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不值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说完。

明东山起身，打算离场。

苏紫宁立马挽留：

“明教授，人也分天才和普通人，两年时间，天才成为大师，很正常。”

“无论如何，您来都来了，看看模型再走，怎么样？”

明东山本来想着，一走了之。

可是想到，后面也许还会受到这样的叨扰。

索性。

语言决绝些。

彻底否定对方做的模型，让他们断了这个念头。

“那行吧。”

“我来看一眼。”

苏紫宁手势示意。

江阳立刻拿出带过来的平板。

电脑建好的模型，可以存在平板内，进行放大缩小旋转观看，十分方便。

解开屏锁。

点击模型文件。

加载。

进入。

画面一放。

八九十年代，北美风格的小型农场呈现在眼前。

双层坡屋顶木结构农舍、单层大空间牲口棚、圆形粮仓、石头垒筑水井、修修补补的围栏、通往门口的碎石路。

简直就是农场本场。

开玩笑。

江阳在监控室内，对着录像，记忆了八九个小时，消耗脑细胞一大堆，怎么可能不像。

他有信心。

接下来，就是明教授吃惊、感动的时刻。

“明教授，您看看，跟您印象中的农场区别大吗？”

江阳轻声询问。

明东山没有回答。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来回翻动着模型的各个角落。

甚至拿出自己手机，调出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进行对比。

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就这样。

保持安静。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过去。

苏紫宁瞥了江阳一眼，似乎在问：

“怎么回事？”

“不是说，能还原九成以上吗。”

江阳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情况。

其实他最担心的是——这不会是个乌龙事件吧。

梦境中的农场和明教授口中的农场，根本就是两个东西。

想想也是。

一个梦而已，怎么可能完完整整复现现实中自己没去过的地方。

“这……这农场……”

明东山开口了：

“我判断不出来，乍一看，确实就是照片上高清版本的农场。”

“不过……到底是不是，得交给老师来判断。”

苏紫宁心神一动，反应过来。

提问：

“明教授，您其实也没去过这个农场，对吗？”

“对的。”

明东山毫不避讳：

“我没去过农场。”

“我跟老师相遇时，农场已经不复存在多年了。”

“那个时候就经常听老师提及农场，说什么农舍的早晨是被小鸟叫醒的，刚挤出牛奶上面的奶皮有多么鲜甜，干草堆上可以肆意打滚，牛羊吃草有时会过来舔耳朵，橡树上有松鼠屯的橡子坚果……”

明东山注意到自己说的有点忘乎所以了。

连忙解释：

“哦……我老师名字叫艾文·卡特，美国著名生物学家，主攻细胞再生与活体组织重构。”

“我是在05年那会，与老师相遇的，那时，我35岁。

遇见老师前，我研究人体细胞领域整整九年了，毫无成绩。

这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有做科研的天赋，是否担当得起青年学者这个身份。”

“在我将要放弃时，老师如同神明降世一般，对我伸出援手，指引方向。

那我第一次感觉到，经过上帝之手编织的细胞组织，精密无比的细胞组织，在老师的努力下，似乎正在被窥见其隐藏的奥秘。”

说到这里时，明东山手舞足蹈，眼睛发亮，仿佛回忆在脑海中一帧帧闪过，激动不已。

“时间渐渐流逝。”

“我们找到了方向，我们共同努力，可是……”

“可是……再强大的人也会老去。”

明东山语气明显低落下来：

“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阶段。”

“唯一的愿望就是再次看看儿时的老家。”

“那座生他养他的农场，那个涵盖他人生中最无忧无虑、最难忘、与父母最亲近时光的农场。”

“他前些清醒的时候，老是跟我说，想爸妈了。”

“说他妈站在农舍门口、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拿着长柄木勺，喊他回去吃饭。

他爸提着铁皮牛奶桶，呼唤他过去，尝尝温热牛奶上面漂浮的奶皮。”

“我就想着，把农场场景还原，了却老师心中的愿望。”

说到这里。

明东山眼眶略微有些泛红。

苏紫宁明白来龙去脉之后，连忙安慰：“放心吧，明教授，这个愿望交给我和江阳，一定替您完成。

……

医院。

病房。

“前面就是老师的房间。”

“老师一生没有生育，我相当于就是他儿子，所以我早早把他接过来了。”

江阳跟在最后面。

脚步轻轻地。

生怕打扰到老人病情。

忽然。

一个画面不合时宜地涌上他脑海。

监控室内，那段录像。

农舍门口躺椅上躺着的老人是谁？

农舍的主人？

不会就是明教授口中的老师吧？

难道……

梦境中的东西，又要在现实中重现了吗？

明东山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推开门扇。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声响。

老人应该睡了。

咻——

忽然。

一个混合着唾液的饭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明东山眼前划过。

最终击打粘在门扇上，终结了房间内的安静。

“快，快爬上来。”

“橡树上面好像有鸟窝。”

声音沙哑年迈，却又伪装成童声，显得有些反差。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病服的老人，手中握着一个Y型弹弓，正露出大牙，兴奋不已。

弹弓是由两根牙刷、胶带、一次性橡胶手套剪切条组成。

十分粗糙简单。

长相模样，与江阳梦境中的老人相差甚多。

“松鼠藏这么多橡子，应该足够用了吧。”

“橡子做弹弓子弹一绝，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

坐在床上的老人做出伸手掏橡子的姿势，手指在地上来回摸索，仿佛此刻他真坐在树干上。

明东山连忙上前。

扶着老人的身体，害怕他从床上掉下来。

“老师，有人帮您把农场还原了，您瞧瞧，是不是您记忆中的模样？”

“农场？”

老人很明显没听懂明东山的话：

“农场好啊。”

“我就住在农场。”

“对了，爸爸有个轮胎彻底报废了，我叫爸爸过来帮我做个秋千。”

“等做好了，我请你荡秋千。”

明东山抓住这位曾经风姿卓绝、令他敬佩不已的老人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强装出笑容回答：

“好。”

“我们一起荡秋千。”

“我去给你拿轮胎好不好。”

安抚好老人状态后。

明东山收敛情绪，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苏紫宁和江阳：

“苏总，江阳同学，见笑了。”

“老师他老年痴呆已到后期，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只有童年时期的碎片记忆保留在脑海中，心智相当于六岁孩童。”

“现在的他，身体各系统衰退，能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可能哪一天，当他睡过去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语气逐渐低落。

苏紫宁连忙安慰：

“明教授，艾文老前辈还能玩弹弓，生龙活虎的，寿命长着呢。

而且您背后默默付出了这么多，已然是孝心十足。

老人家肯定为当初收了您这样一位弟子而感到骄傲。”

说完。

苏紫宁瞥了江阳一眼，眼神示意。

江阳会意。

打开平板。

调出农场模型。

开口询问：

“明教授，要不……先把农场模型给老人家看看，说不定……还能够对他病情起到积极作用呢。”

“好。”

明东山点头同意，接过平板：

“老师，废旧轮胎来了。”

“您快看看，这是您想要的轮胎吗？”

明东山扶正老人的身形，将平板递到他眼前。

手指滑动、放大缩小农场，将农场的各个角落展示老人眼前。

江阳在一旁保持安静。

苏紫宁目光紧紧注视着老人的神情变化。

很明显。

苏总需要这个农场模型，作为价值交换，来获得明东山的一些实质性帮助。

“老师，您感觉怎么样？”

“是这个吗？”

“跟您印象中有没有区别？”

明东山在一旁轻声询问。

老人摇头晃脑，不以为然。

但瞥到平板上内容时。

瞬间呆愣住了。

几秒钟后。

眼中模仿孩童幼稚的神色渐渐消失，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神情惊讶，双手猛地抓住平板边缘，视线在屏幕上来回扫视。

此刻。

头顶吊扇以固定速率缓缓转动。

床头柜上被吃了几口的鸡蛋羹，表面裂缝冒出一个气泡。

云朵偏移，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闯入，横亘在老人与平板之间。

宛如过去与现在，横亘一条时间长河，相望不能相见。

老人向前探头，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

阳光刚好完整地抚摸着老人的脸颊。

那是一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

那是一张经历人生起伏的脸。

那是一张……

一张……正在落泪的脸。

热泪。

从眼角溢出。

受重力拉扯，顺着布满沟壑的褶皱皮肤滑下。

“东山，你看到了吗。”

老人指着屏幕中的农场，语气颤抖，看向明东山：

“我爸妈正站在门口向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