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的话没喊完。
江复的手指已经按在它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魉的表情还停留在之前,然后,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僵住了。
噗通。
尸体重重的砸在地上,
江复还保持着点指的姿势,整个人晃了晃,喉咙一甜,“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血喷在地上,溅在他的靴面上。他用刀撑着地,硬生生站住了,没倒。
死了?
他盯着魉的尸体,眨了眨眼。
真死了?
我杀的?
“哈哈哈……”他笑出声来,刚开始还是低低的笑,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伤口崩裂,血又渗出来,“哈哈哈哈哈——”
魑魅魍三只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它们看看魉的尸体,又看看江复。
炼气十重。
一指点死筑灵境。
“来啊!”江复突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你们不是要玉像吗?来抢啊!来啊!哈哈哈!”
他满脸是血,笑容扭曲,活脱脱一个疯子。
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识海里,那道苍老的声音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老鬼笑得比江复还大声,“好!好!好!老子三百年没碰见过这么对胃口的疯子!小子,老子喜欢你!”
魑的脸色变了又变。
它死死盯着江复,忽然感觉到一股让它心悸的气息——不对,不是江复本身,是……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它看不透的东西,正在苏醒。
“撤!”魑突然喊道。
魍一愣:“大哥?”
“我说撤!”
魍急了:“可是老四的仇——”
“你他妈想死就留下!”魑已经转身,“我感觉到了,他身上有东西,有……有很恐怖的东西醒了!”
魍和魅对视一眼,虽然不甘心,但魑的话让它们后背发凉。再看江复那副疯样,心里更虚了。
三只妖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丈,魑突然回头,尖声喊道:“江复!得罪辽东妖族,对你没好处!你等着!”
声音在夜风里飘散,三妖消失在黑暗中。
江复站在原地,看着它们跑远,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膝盖一软,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前栽。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复是被颠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还有摇晃的树枝。身下一颠一颠的,鼻子里闻到的是一股马粪味和草药味。
马车。
他躺在马车上。
低头一看,身上的伤口被人用布条胡乱包扎过,虽然包得不怎么好看,但血止住了。那尊玉像就放在他身边,还是用黑布裹着。
“醒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复偏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骑在马上,正看着他。那汉子浓眉大眼,脸上带着点歉意,修为——金丹一重初期。
“你是……”
“神州镖局,赵刚。”汉子拱了拱手,“这趟镖的总镖头。”
江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来接应?”
赵刚点点头,脸色有些复杂:“我估摸着这趟活不简单,怕张德胜他们出事,带了几个弟兄在后面跟着。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他顿了顿,看向江复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敬意:“我到的时候,就看见你躺在地上,周围全是尸体。那两只妖是你杀的?”
江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刚吸了口气。
炼气杀筑灵,还一杀杀俩。
他干镖局二十多年,没见过这种狠人。
“江兄弟,你这伤……”赵刚斟酌着开口,“到了地头,我找个好大夫给你瞧瞧,费用算我的。另外这趟镖的赏金,我做主,多给你加五十两。”
江复看了他一眼:“不用。”
“要的。”赵刚坚持,“要不是你护着,这趟镖就丢了。张德胜他们九个弟兄的命,值这个钱。”
江复沉默了一会儿,没再推辞。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压过石子,颠得他伤口一阵阵疼。
“赵镖头。”江复忽然开口,“你们镖局,接不接去辽东的活?”
赵刚一愣:“辽东?那边妖多,一般没人敢去。怎么,你有货要送?”
“没有。”江复说,“就是问问。”
他没再说话,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三天后,青石镇。
江复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一家酒楼门口。赵刚已经把货交了,多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还想留他养几天伤。他说不用,转身就走。
赵刚在后头喊了一句:“江兄弟,以后有活还找你!”
江复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酒楼里人声嘈杂,跑堂的伙计迎上来,见他一身是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客、客官,您这是……”
“有酒吗?”江复问。
“有、有……”
“来两壶,再切两斤牛肉。”江复扔过去一块碎银子,“够不够?”
伙计接住银子,连连点头:“够、够,您楼上请,雅座——”
江复没上楼,就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酒菜上来,他倒了一碗,一口干了。
辣。
呛得他伤口疼。
但他又倒了一碗。
识海里,老鬼的声音忽然响起:“小子,伤还没好就喝酒,不怕死?”
江复手上顿了顿:“你不是说我是疯子吗?”
“哈哈哈——”老鬼又笑了,“对对对,疯子,老子就喜欢疯子。”
江复没理他,继续喝酒。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听说,你要灭辽东妖族?”
江复的动作停了。
他把酒碗放下,盯着桌面,没说话。
“别装了。”老鬼说,“你跟那个赵刚说话的时候,老子听得清清楚楚。怎么,就凭你现在这点本事,炼气十重,连筑基都没到,想去灭辽东妖族?”
江复的拳头慢慢攥紧。
“化形境的妖,你知道什么概念吗?”老鬼继续说,“开智之上是筑灵之上是走丹,走丹之上是化形。你一个炼气,差着四个大境界。别说化形,就是再来几个筑灵的,你都未必打得过。”
“你想说什么?”江复的声音很冷。
“老子说的是实话。”老鬼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你这辈子,天赋撑死了到金丹巅峰。想报仇?下辈子吧。”
江复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碗筷全跳起来。周围的食客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看什么看?”江复扭头吼了一句。
那些人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吃自己的。
江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
十八年了。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爹娘的脸。他们把他按在死人堆里,用身子护着他,妖的爪子一下一下抓在他们背上,血滴在他脸上,热的。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为他们活着。
现在老鬼告诉他,你这辈子报不了仇?
“不甘心是吧?”老鬼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笑意。
江复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老鬼。”他忽然开口,“你有什么办法?”
“嗯?”
“你教我的截脉手,能越境**。”江复盯着虚空,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种招数,你还有吧?你生前是大乘境,肯定不止这一招。”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聪明。”它说,“截脉手只是最入门的一招。老子会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江复的眼睛亮了。
“你能帮我到什么程度?”他问。
“大乘境。”老鬼说,“只要你听话,老子能把你堆到大乘境。”
江复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大乘境。
那是传说里的境界。整个大靖王朝,明面上的大乘境不超过十个。
如果他能到大乘境——
辽东妖族,算个屁。
但他的眼神很快又黯淡下去。
“说吧。”他放下酒碗,声音平静下来,“条件是什么?”
识海里,那道苍老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老子果然没看错人!”老鬼笑得开怀,“不贪心,不冒进,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行,老子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江复等着。
“条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