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烂

　　“哗——”

　　周染正在速写本上涂涂画画的时候，一个花哨的女士包突然碰倒了柜台上的水杯，水泼到了她的速写本上。仿佛瞬间把她脑子里本就模糊的设计创意浇了个七零八落，也淋湿了这个暑假难得放松的心情。

　　“搞什么鬼？”

　　周染立刻把打湿的速写本提起来，瞪向那个包的主人。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把她又黑又胖的缺陷暴露得一览无余。

　　周染翻了个白眼，不愧是韩金凤女士。每次韩金凤来爷爷的水果店，她都觉得精神饱受折磨，谁让韩金凤是他们永西镇最八卦的大喇叭呢。

　　韩金凤的女儿徐颖是周染的同学，母女两人嘴巴都特别长，周染向来很讨厌跟她们说话。

　　此时韩金凤不但没有为她弄湿了周染的速写本道歉，反而也没有好脸色，“周染，你昨天是故意把我家徐颖衣服弄脏的吧？”

　　周染愣了一下，怀疑韩金凤是来帮徐颖报仇来了，立即反击道：“谁让我听见徐颖说我坏话呢？”

　　昨天下午刚结束高考，她在校外的小卖部买饮料，听见徐颖跟别的同学笑着说：“不用担心，我们再怎么样考得不好，也有周染给我们垫底呢。”

　　当时周染听着那个气啊，她虽然成绩不太好，但也不想这么触霉头，何况对方的语气相当鄙夷，简直是对她智商的侮辱。她向来是有仇必报的人，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撞了徐颖一下，把手上的可乐洒到徐颖的衣服上了。

　　韩金凤不服气道：“她说你什么坏话了？都是一个村的，你至于那么斤斤计较吗？”

　　“难道她咒我还指望我以德报怨吗？那你来给我示范一下应该怎么做！”周染跟她有理说不清，抽出几张纸巾来吸速写本上的水迹。

　　“你！”韩金凤扫了周染的速写本一眼，语气讽刺，“哟，你这是在画什么呢？我记得你不是美术生吧？”

　　周染捏紧了手里的速写本，不耐烦道：“我又不是你女儿，你管得着吗？”

　　韩金凤哼笑了一声，“这孩子脾气还挺大，我不就是关心你几句吗？你不会想当个什么艺术家吧？”

　　“……”

　　“呵呵，只要不败家，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呗。反正你们家拆迁了那么多套房子，就算不上大学，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过得很滋润，是吧？”

　　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周染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她实在懒得理，幸好她看到爷爷从外面回来，她起身给爷爷使了个眼色，把韩金凤交给爷爷应付。

　　她提着速写本和纸巾来到置物架后面的窗户前，想让外面的太阳尽快把她的速写本晒干。这个速写本里全都是她画了很久的服装设计图，弄坏了一张她都很心疼的。

　　虽说从来没有人认可过她的设计，不光是韩金凤，就算是她的朋友都觉得一言难尽。比如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个宽大的浅黄色睡衣，就经常被黄佳云说像丐帮的麻袋似的，但是她自己还挺喜欢的。

　　原本最近刚结束高考，她就感觉身心俱疲，今天早上若不是被爷爷叫过来吃早餐，她都躺在床上懒得动。可是这一来，就被韩金凤破坏了心情，本来就晕乎乎的脑子更是混沌成一滩烂泥了。

　　哼，凭什么她就不能想当服装设计师呢？谁规定的？

　　周染很不服气，但是也有点心虚。

　　确实，她不是专业学美术的，成绩也比较普通。虽然作为学渣的觉悟，她不敢指望这次高考能考得多好，但是一想到她如果考不上好大学，要留在小镇上生活，一辈子跟这些长舌妇为伍，她就感到挺窒息的。

　　更窒息的是，以后她老了，可能也会变成这种讨厌的人，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周大叔，你听说了吗？萧伟强破产了，带着他儿子从省城搬回来了！”

　　“萧伟强？”

　　“就是我们村最有出息的那个萧伟强啊，二十年前在省城做生意发达的那个。这些年他一年难得回村一次，每次都是风风光光的，谁能想到他也会有落魄的这一天呢。”

　　周染一边站在窗户边晒速写本，一边听着背后韩金凤和周建德聊起了最新的八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周建德在永西镇上开水果店很多年了，永西镇是个三线江南小镇，人口只有十几万，每天来店里买水果的基本都是熟人，熟人之间自然也流通着不少八卦。每次被韩金凤女士传过的八卦，几乎第二天就会传遍全镇。

　　周染平时很少参与这些事，但不知为什么，今天韩金凤说的这个八卦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萧伟强那个儿子真惨，他妈前几年前被小三气跑了，他爸现在又这个德行，估计这辈子就算完了吧。”

　　周染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萧仰。

　　周建德有些听不下去了，“徐颖妈妈，你别这么说，那孩子跟你家徐颖差不多大呢，挺可怜的。”

　　韩金凤一边挑选着货架上的香蕉，一边兴致勃勃道：“是很可怜啊，但这也是他的命啊。听说那孩子跟他爸一样风流，学习成绩也不咋地，每天就知道吃喝玩乐。他一个曾经的富二代落到我们这里，可真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啊。”

　　周染听得直皱眉头，感觉韩金凤说得也太难听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突然，一个男生的嗓音插进来，低沉，带着漫不经心的讥讽，让人精神一振。

　　“大婶，看你这么无聊，每天只会操心别人家的闲事，估计一辈子也没有发达的那一天吧。”

　　周染顿时放下手上的速写本，转头从置物架的间隙看过去。

　　六月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一堆各色各样的水果上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恍如万花筒的光，勾勒出男生站在水果摊前挑选西瓜的侧影。他长得高高瘦瘦的，脖子上挂着白色的耳机，穿着浅绿色的衬衫，白色长裤，白色板鞋。

　　在五彩斑斓的水果之中，这个干净清爽的配色足以让她眼前一亮，何况他还有一种矜贵的气质，感觉对方应该不是他们镇上的人，跟他们这里城乡结合部的气场格格不入。

　　“嘿，小屁孩，你谁啊？！”韩金凤放下手里的香蕉，凶巴巴瞪向那个男生，“我乐意说什么，你管得着吗？”

　　“那麻烦你说我家闲事的时候，千万不要让我听见。”那男生冷冷扫了韩金凤一眼，仿佛一记冷冽的刀锋，成功让对方尴尬闭嘴。

　　难得看到韩金凤女士踢到铁板，周染有些好笑，感觉对方顺便帮她报了仇似的。她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这个男生应该就是萧伟强的那个儿子，萧仰。

　　他们家一直是镇上的传奇人物，萧仰更是一个神秘又奇特的存在，很多人都会议论他们家的事，她想不记得都不行。萧仰一直在省城上学，以前他回老家的时候，她也见过他几次，只是几年不见，感觉陌生了许多。

　　萧仰抱起一个西瓜，递给周建德，“老板，多少钱？”

　　周建德秤过之后，用塑料袋包起西瓜，帮他结了账。萧仰道了谢，提起西瓜就走了。

　　周染看着他挺拔从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很佩服他这种宠辱不惊的魄力。好像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被影响，只专注做自己的事。

　　韩金凤刚刚被气得不轻，回过神来抱怨道：“拽什么啊？不就是一个破落户！而且他们家祖屋这次没赶上拆迁，还在老村子里，现在还不如你们家这样的拆迁大户呢！就算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你说是不是啊，周大叔？”

　　周建德劝道：“算了，徐颖妈妈，你别跟小孩子一般计较，以后别再说人家的家事了。我送你一把荔枝，带给你家徐颖吃。”

　　韩金凤最爱贪小便宜，收了东西总算消停点，“哎呀，要我说，还是你们家周染运气好，虽然学习不怎么样，但是小小年纪就成富婆了。要是我们家也拆迁了，可以天天收租子，那还上什么大学啊。周大叔也是的，你们家都这么有钱了，何必每天干活儿这么辛苦呢。”

　　周建德笑道：“我这个人闲不住，趁现在身体好，能做就多做点。我家周染还羡慕你家徐颖呢，从小有父母疼爱，什么都不用愁。我家周染小时候吃了多少苦，都没人知道。”

　　韩金凤嘿嘿笑，这才没再多说什么。毕竟全镇的人都知道，周染没有父母，从小跟爷爷相依为命，人家也是倒霉很多年，才突然撞大运的。

　　等爷爷把韩金凤打发走了，周染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她摩挲着手腕上那串碧玺手串，是五彩斑斓的颜色，也是她画图时喜欢的灵感。

　　她向来对颜色敏感，回想刚刚看到萧仰的样子，就像是与众不同的烟火，足够刺激神经，一瞬间把她脑子里混沌的颜色巧妙地组合起来，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她从置物架上的收纳盒里找出几年前用过的速写本，然后翻出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少年坐在车里的侧影，他穿着白衬衣小马甲，手里拿着一个纸飞机。

　　这是她记忆里，萧仰五六年前的样子。跟现在相比，以前那种小少爷忧郁的气质似乎不见了，他变得更耀眼，也更清冷了。

　　奇怪的是，每次见过他，都令她印象深刻，觉得他穿的衣服特别好看，想把他的衣服画下来。

　　转头从收纳盒找彩铅的时候，周染突然发现，好像有东西不见了。她转头问周建德：“爷爷，我那个纸盒子呢？”

　　周建德正在收拾货架上的水果，愣了一下，“那不就是个快递盒子吗？我以为是没用的东西，今天早上给扔了。”

　　“不是，那里面有佳云给我折的星星。”周染马上跳起来，“爷爷，你扔哪儿了，我去找找！”

　　之前她和黄佳云学着用纸折星星，佳云折的星星比她好看，特意装在一个小玻璃罐里送给她，作为她六月五号的生日礼物。

　　那段时间正好忙着高考，她放在店里忘了拿回家，就放在置物架上了。她当时怕弄脏了，还特意拿一个快递纸盒子装起来了。

　　周建德往门前街上一指，“就门口那个垃圾桶，应该还没人收走。”

　　周染找了一根棍子，跑到门口那垃圾桶前翻找。他们小镇街道上的垃圾，清洁工一天才收一次，估计东西还在里面。

　　就在她拿着棍子翻垃圾桶的时候，路过的一辆黄色的自行车在她旁边停下了，对方一条长腿支在地上，白色的裤子，白色的板鞋，有点眼熟。

　　周染估计是哪个要看她笑话的熟人，抬头之前，她都已经酝酿好骂回去的话了。然而抬头看到对方那张脸的时候，她却愣住了。

　　萧仰？！

　　周染一直认为绿色非常难驾驭，如果是肤色不够白的人，就会特别显黑显土。

　　但是近看对方比她还要白好几度，穿绿色超乎想象的帅，很有少年感。当然这要归功于他修长匀称的身材，轮廓分明的英气脸型，很好的综合了精致的眉眼。

　　此时他正坐在自行车上喝矿泉水，车上除了挂着西瓜，还挂着不少装日用品的袋子，应该是来镇上采购的。

　　萧仰喝水时仰起的脖子白皙修长，喉结旁边有一颗圆圆的褐色小痣，显得滚动的喉结很性感。

　　周染的心跳跟着他喝水的节奏乱了起来，他还认识自己吗？她应该跟他打招呼吗？

　　她顿时为自己此时的形象有些惭愧，丢下棍子，搓了搓手腕上那串碧玺手串。为什么这种时候，她居然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在这里翻垃圾？

　　就在周染犹豫自己是不是该挡上脸走开的时候，萧仰喝完了水，淡淡看了周染一眼，把手里的空矿泉水瓶递给了周染。

　　他的眼睛是内双眼皮，形状很漂亮，眼尾微微上翘，眼神很清澈，看人的时候感觉很有神，应该是很有主意的那种人。

　　周染脑子一抽，还没回过神来是怎么回事，就伸手接过了那个空瓶子。

　　萧仰也没跟她多说话，脚上一蹬，骑着自行车就走了。

　　周染看着手里的空瓶子，整个人傻眼了。

　　什么情况，他这是不记得我是谁，还把我当收破烂的了吗？

　　有种别走，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个破烂！

　　周染气得差点把瓶子都捏破了，这家伙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是瞎了眼吗？简直是蓝颜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