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时我刚升上初中，交了两个新朋友，她们对我很好，什么东西都分享给我。

有一回，她们问我能不能去我家玩。

想着妈妈晚上加班，我点头了。

没料到，那天晚上她早早下了班，带着一身酒气。

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变得僵硬。

我梗着脖子，连头都不敢会。

我朋友不了解，向她打了招呼。

或许是看在别人也在的份上，她淡淡地应了。

我瞄了好几次，发现她还算平静。

给自己壮了胆后，我走近说：「妈妈，对身体不好，少喝点吧。」

话音刚落，妈妈脸色大变，她抓住我的头发，大力甩了我一巴掌：

「你什么东西，也敢对我说教？！

「我应酬还不是是为了养你？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我从来不曾顶撞过她，但那一次因为朋友异样的眼光，我却涨红了脸反驳道：

「我说的不对吗，你本来就不该喝酒！」

我妈咬牙切齿地冲了过来，在我朋友震惊的目光中扬起手，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巴掌！

那个巴掌很疼，打得我眼前一黑，嘴角瞬间就泛起了血腥气。

我脑瓜子嗡嗡的，半天回不过神来，我妈却已经指着我狠狠道：

「再逼逼我他妈打死你！」

说着一摔门出去了。

门被摔得震天响，我捂着脸，扭过头来朝着我同学挤出了一个干涩的笑容。

「我妈最近心情不好。」

「……她平时不这样的。」

陪朋友讷讷点了点头，也无心再看电视。

「那个，我妈在家等我吃饭。」他们纷纷找了借口离开了。

后来两个朋友和我的来往都淡了。

我在初中唯二的两个朋友没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带过任何人回家。

意识浑浑噩噩，我似乎在无尽的黑暗里经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折磨。

那些早已压下去的记忆从阴暗里慢慢复苏，满是恶意地拉扯着我，告诉我我永生都摆脱不了。

不知轮回了多久，我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意识渐渐恢复，我惊讶地发现我自己居然躺在床上。

不，是我的身体躺在床上，而我的意识还游荡在空中。

我身上插满了管子，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病床上。

我妈则跪在我的病床前，低头啜泣。

「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儿呢，我为了她累死累活，她还真跳楼给我看，一点感恩之心也没有……」

我的心顿时坠入一片冰冷。

果然，我还在期盼着什么呢，期盼我死了她就会悔改吗？

即使我死了，她也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只会指责我不知感恩的母亲，永远不会变。

病房外两个年轻的小护士撇了撇嘴，交头接耳：

「就这个妈，把孩子都逼得跳楼了，刚才孩子摔下去的时候一下子就瘫了，哭天喊地的。现在看着孩子没死又开始骂孩子了，这孩子真倒八辈子血霉碰上这么一个妈！」

「是啊，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抢救回来，说撞了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说不定这辈子就成了植物人了。」

辅导员神色疲惫地走了进来，对着我妈轻声道：

「顾彤妈妈，刚才我们问邓佳了，她说……她说是她先骂了你，顾彤为了维护你才和她打起来的。」

我妈一怔，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自然道：

「顾彤就是太冲动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我又不需要她这样，少给我添点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辅导员微微皱眉，叹了口气。

我平静地看着我妈。

直到现在，她还是一分一毫都没有变，我希望我的死能让她醒悟，可是最后我才发现，我只是在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我突然有些后悔。

就在这时，我爸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大概是才接到我妈的电话就坐飞机往这里赶了，行李也没拿，领子夹在衣服里，脚上甚至还穿着拖鞋。

他红着眼眶扑倒我床边，哽咽难言，身体抽搐着说不出话来。

他就这么跪在小小的病床边紧紧拽着被角，泣不成声。

「彤彤……」

他抽着自己的耳光，带着哭腔道：「要是爸爸当时好好和你说说话就好了，都怪爸爸，都怪爸爸！」

我妈在一边撇嘴。

「假惺惺，哭给谁看啊，早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