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说过,她在天上当神仙的时候最喜欢看人间的话本子。
红尘情爱纠葛深深吸引着她。
王母不忍她郁郁寡欢,借着惩戒之名放她下凡散心。
那时,爹还是个浑身打满补丁的泥腿子,大雨浇了他的书箱。
娘看他愁眉苦脸的,施法救了他的圣贤书。
爹既惊又喜,连呼「仙子降世」给娘作揖。
娘被逗得咯咯笑,感动他的勤勉暗自助他上京为官。
状元游街那天,爹径自驾马狂奔追上正腾云飞去的娘。
他褪了状元袍,掷了百花帽,以命起誓求娘留下。
望了望头顶青天,娘迟疑了。
「仙凡有别,你寿命不过百年,即便我留下也不能长长久久。」
爹红着眼眶,声音嘶哑:「不敢肖想长久,但求此生此世。」
「今生我顾言潇只求芸娘为我逗留片刻就好。」
「如违此心,天谴命亡。」
仙子洒泪,化为荆钗布裙,法器金簪也落入男人手中。
成亲不过月余,娘就怀了我。
娘本就眷恋红尘,不似高门贵妇身居后院,喜欢带着我四处游玩,令我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见识过寻常女子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风景。
她不懂人间愁苦,亦不爱功名利禄,总是对我说「开心就好」。
对娘而言,不开心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苦难。
爹的官越做越大,我们随着爹从京城搬去边州,又从边州搬回京城。
不能施展法术的娘再也不能日行千里,只能一家子人挤在窄小的马车上。
路上娘总是恶心呕吐,爹还以为是马路颠簸,找郎中诊完脉才知道她竟又有了身孕。
爹大喜过望,频频嘱咐马夫仔细小心,可始终没把手里的金簪还给娘。
人总是怕得而复失。
娘知道,所以不提。
只按捺着不适装出笑脸让爹宽心。
娘怀胎不稳,爹让娘在宅院里安心养胎,自此娘头上不再是万里晴空,而是框起来的四方的一角。
爹早出晚归,忙着朝政,不知何时已经忘却了自己的初心。
他和公主大婚的那一天,皇上亲自写了婚帖差太监送来,宾客满座,阖府上下红绸喜烛刺痛了娘的双目。
任由丫鬟说得天花乱坠,她都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勉强支撑精神跟我说:「依依,你不是最喜欢吃糖了吗,婚宴上有各种各样的喜糖,怎么不过去吃?」
我撇了撇嘴,眼泪呼之欲出:「爹不要娘和依依了,依依也不要他,谁稀罕吃他的喜糖!」
「依依^」
娘蹙眉刚想斥责我,丫鬟又来请了。
「夫人,新娘子已经到府上了,大人说和亲事大,皇亲国戚也来贺礼,让您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不光全了大人的颜面,也是全了圣上和公主的颜面。」
我随手捞了东西砸过去:「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我娘身体不舒服吗!?」
「让那劳什子公主从哪来的滚回哪去!」
话音刚落,爹不知何时过来,在娘的惊呼声中给了我一巴掌。
「芸娘,你平时就是这样教育依依的?」
他痛心疾首:「对一国公主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娘心疼地抚摸着我脸上的红肿,对爹怒目而视.
「依依不仅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你请婚的时候可有想过她的心情?」
爹说:「她是孩子你还是孩子吗?事已至此,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娘终究还是起身更衣,被搀到了前厅。
乌雅梦儿身穿大红嫁袍,行动时发间隐隐绰绰闪着华光。
她侧身端起妾室茶,那支熟悉的金簪就明晃晃怼到了娘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