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燕尔几日,乌雅梦儿终于来给娘请安。
她笑容明媚,浑身上下写满了幸福,一如娘刚嫁给爹时的模样。
「真羡慕夫人能为顾郎开枝散叶,不像我,只能和顾郎日夜相伴,话说平常。」
娘语气平静:「世事无常,人心不古。」
「公主未至之时,顾言潇亦与我举案齐眉,如今公主已入府,焉知不会有后人?」
公主听后不怒反笑,眉眼弯弯好似月牙。
我下意识看向娘的眼睛,紧张地抓住她的手。
她定定地看着娘,眸光潋滟险些滴出水来。
从前我只在娘身上看到过这么漂亮的眼睛,如今四目相对,竟别无二致。
娘浑身一震。
难怪乌雅梦儿中原话说得这么流利,难怪爹不容反驳迎她进府。
千千万万个秉烛相伴、含情对视,原来都是透过娘的眼睛留恋着另一个人。
娘摇摇晃晃起身要走,没想到乌雅梦儿一把擒住她,一旁的花瓶被扫落在地,她借力摔在碎瓷片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娘回过神来时乌雅梦儿已经在地上疼得拱起了身子。
恰巧爹下朝回来看到这一幕,他顾不上一地的残渣,扑过去将公主打横抱起。
御医快马赶到,爹急得团团转,扬起还染着乌雅梦儿鲜血的手甩了娘一巴掌。
「秦芸!有什么冲我来好了,为什么要害梦儿!?」
娘被打得一个踉跄,险些磕了肚子。
「娘!」
我冲过去护在娘身上,恶狠狠地瞪着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冷风,冻得我发抖。
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出格,手足无措地想扶起娘,却被娘躲开。
脸上鲜红的血巴掌散发着难闻的铁锈味,她缓缓抬起头问:「顾大人出够气了吗?」
爹慌乱点头,又不知所措地摇摇头:「芸娘我……」
话未说尽,娘已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因为情绪波动起伏太大,加上受了惊吓,娘肚子里的胎儿还是没保住。
那是一个爹最期待的男胎。
未来的嫡子。
爹悲痛不已,醒来的乌雅梦儿流下一行清泪。
「我本是体恤夫人怀胎辛苦,才替夫人多体贴顾郎,若是夫人不满尽管直说好了,何必如此惩处我?」
「打伤我事小,失了孩子事大,夫人聪慧,怎能犯这种糊涂啊!」
我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她脸上指出个窟窿。
「明明是你自己打碎了花瓶躺上去,凭什么诬赖我娘!」
爹恨不成刚,斥责我:「休要胡说!依依,你小小年纪就已经谎话连篇,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娘醒后,对爹说的第一句话是:「顾言潇,你放过我吧。」
爹沉默片刻,痛苦道:「芸娘,我知道你没了孩子伤心,可那也是我的孩子,我的难过一点都不比你少。」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娘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顾言潇,你扪心自问,你还配和我有孩子吗?」
「一纸休书,放我离去,这是你我最好的结局。」
听到娘要走,原本垂头不语的爹忽然勃然大怒:「放你离去?」
「你想去哪?你还能去哪?」
「这红尘凡世,哪里还有你容身之所?」
「我劝你绝了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当你的正室夫人,我顾言潇此生唯你一位发妻,绝不会变。」
展翅高飞的鸟被关进了牢笼。
娘看着被钉死的窗户透进来的一寸天空,看了整整一天。
她的眼泪早已流尽了,眼眶成了干涸的水井。
爹以为拿了她的金簪就万无一失,就能困她一辈子。
可他是凡人,又怎知腾云驾雾是神仙天生的本事。
能困住娘的始终只有「情」之一字而已。
爹走后那晚,风卷残云,院子里栽的高树被拦腰吹断,大雨倾盆而至,即刻间深到膝盖。
房屋坍塌,被雨水碾成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