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本来打算和沈辰玉约定好，每日他上朝时，我会站在东西街交汇口与他见上一面。

如果我连续三天都没出现，他就上我家，给我收尸。

我家就一个破木门，也不需要有人给他开门，他只需用力一踹便可打开。

如今正值盛夏，可不能耽搁了。

但沈辰玉觉得这样太过无聊。

第二日，他又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换件衣服和我走。」

「去哪？」

他环视了一下我的小院：「去给你买些丧葬用品啊！」

「你死后，好好布置一下这里，棺材放在正堂，白绫挂在两边……」

他笑得诡异：「说把你喂给阿蛮那是气话，你现在浑身上下的肉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我能猜出沈辰玉的心思。

他认定我是在演戏，我说自己将死是煽情卖惨，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

所以想要提前将这里布置成灵堂的模样恶心我。

我自然不会觉得恶心，只是这里毕竟是别人的院子，被布置成我的灵堂似乎不太好。

我拉住他的衣摆："买副棺材就好了，不用这样大费周章。"

他眼神幽深地在我身上扫过：「好啊，那就先去给你买棺材。」

于是，我坐着他四马齐驱的豪华马车，把京城的棺材铺都转了一遍。

每到一个店铺，沈辰玉都会故意在门口大声对店铺老板说：「就是买来装她的！」

我会在一旁，面带歉意地微笑：「掌柜叨扰了。」

搞得掌柜很尴尬。

本来正夸夸其谈讲述棺材有多好，用料有多厚实，却因为我这个未来住客的提前登场而显得支支吾吾。

「无妨，你继续说，我觉得这木料挺好的。」

棺材选好了。

回去的路上，沈辰玉见我神色如常，忍不住开口：「你真的不忌讳？」

「你安排得挺好的。」

我抚摸着那口雕琢细致的松木棺材。

「这么好的料子，以后躺在里面，也不会觉得冷了。」

沈辰玉本来是恶心我的，结果却被我刺激得破防。

他狠狠一跺脚。

「行！不在乎是吧？」

「我们继续选！棺材有了，寿衣还没有吧？墓志还没刻吧？纸钱香烛这些也先准备着！」

「我都给你通通安排！」

「另外，你无亲无故，哭丧人我也给你请几个。」

沈辰玉言出必行，真的带我去把这些事都办了。

光寿衣就定制了一堆。

黑的白的金的，每种款式都来了一件。

墓志是专门找全城最好的工匠刻的，内容是由他这个昔日状元亲笔题写。

纸钱香烛是去香烛铺买的，掌柜本来以为我们是去祭祖，听说是给我买的，他明显愣住。

「哪有夫君给自己娘子送纸钱的……要买脂粉去东街。」

他似乎认为是个富家公子陪小娘子胡闹，怪我们扰了他的生意。

沈辰玉扔下一袋白银：「你卖不卖？」

掌柜眼中一亮：「好勒！小娘子喜欢什么样式的纸钱？桃花形的还是牡丹形的？我都能给你做出来！」

沈辰玉指了指最经典的那一款：

「不必了，就拿那种吧。」

他又睨了我一眼：「好的她不配。」

哭丧队伍是京城以前最有名的戏班，因为太过专业，被京城大户订的很满。

而且，要价挺高，一次五百两银子。

本来我对沈玉辰的安排都无异议，但现在实在忍不住了。

这也太贵了！

与当下圣上推行的节俭之风严重不符！

之前的棺材、寿衣加上墓志，起码也有五十两了。

再加上这个哭丧队，我那点银子绝对是不够的。

我不想死后还欠着别人银子。

「哭丧就算了吧，我没这么多钱。你不是读过佛经吗？到时候帮我诵一遍《往生咒》就好了。」

「无妨，你银子不够我出。」

沈辰玉幽幽地笑：「江林染，只要你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一切安排妥当，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只想躺在我的小床上等死。

但沈辰玉却不肯放过我。

他竟然要带我进宫赴宴。

我不去他就要烧了我的院子。

我只好换上他送来的衣饰，成为宫中众人的笑柄。

「那是之前的尚书千金吗？」

「啧啧，不愧是风尘之地啊，当年那么飞扬跋扈的人，如今看着意志消沉了许多。」

「能不消沉吗？当年尚书大人想把女儿嫁给靖王，好扳倒靖王，扶持太子，结果却被靖王反将一军。太子被废，江尚书倒台，江大小姐也被撵出靖王府，当做江府女眷充入妓院。」

「活该！不愧靖王，英明神武。」

「可为何她还能进宫，还是和沈丞相一起来的。」

「你不知道吗？当年沈丞相和江大小姐的风流韵事传遍京都呢！只不过后来江小姐自持清高，看不起他这个无背景的新科状元。」

「现在沈大人官居一品，这女人一定后悔死了吧？」

「肯定后悔啊！不然为何还要死皮赖脸地勾引丞相？」

这些人不仅是窃窃私语，还有对沈辰玉有企图的富家小姐频频来挑衅我。

各种羞辱嘲讽。

我却因为这几日咳嗽把嗓子咳坏了，喉咙沙哑，说不出话来。

只能沉默，任由她们的七嘴八舌。

沈辰玉轻轻拈着白玉杯，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欣赏。

那些富家小姐见没人阻拦，更加尖酸刻薄。

我想离开，却不知该往何处走。

直到被一双大手拉住：「跟本王走！」

是我的前任夫君靖王。

他的力气很大，我踉踉跄跄地跟随，险些摔倒。

「靖王殿下！放开她！」

沈辰玉拦住了去路。

「让开！」

「靖王殿下身份尊贵，和一个妓子拉拉扯扯不太妥吧？」

「她是我之前的王妃！」

「她是我带来的人！」

二人剑拔弩张，说着说着便动起了手。

宴席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去劝阻着两个身份尊贵之人。

因而没有注意到我倒在了地上。

甚至被人踩过都没有反应。

终于有人发现了我。

「先停下！」

「江小姐好像……好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