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你不是说,走过三座山,那座山头上老树结出来的桃子又脆又甜的吗?等我们到了,我给你摘一树,肯定比天上的蟠桃还甜!」
「哟,看这些树,长得可真好啊,长得都连成了片,都可以直接当吊床了。」
「你说你之前喜欢过的小帅猴还在不在溪边等你呀?阿娘。」
我背着阿娘凉透的身子,脚步一深一浅地踩在下山的路上。
阴云密布的夜空鬼气沉沉,狂风呼啸,我却只顾着和阿娘说着话。
被视作杂种的我在花果山没有朋友,只有阿娘一直陪着我。
她无法懂我说的话,也无法模仿我「做个人」。
明明都是猴子,她却在花果山格格不入,成了异类。
但她依旧记得自己是个母亲,只觉得我身上无毛睡觉会冷。
每日醒来时我身上总是厚厚的叶子,盖得严严实实,生怕我着凉。
想到这里,我眼角啜着泪,声音发哑,「阿娘,没了你,日后谁给我寻叶子,我病了怎么办?」
可是她再也没办法再咿呀咿呀地哄我了。
终于踏出了花果山的地界。
我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摔倒在地。
阿娘的身体跌进我的怀里,我如同婴孩般埋进她僵硬的颈窝。
忽然想就这样,也很好。
我不甘地微闭上眼,金色的光晕却忽然渗进眼缝之中。
我艰难地仰起头。
不远处的天上,一位白净素衣女子立在浮云之上,金光盈身。
是观世音菩萨。
她垂头看了一眼我怀中的阿娘,似是叹息:
「孙静之,你可知为何沦落到此地步?」
我冷笑,「那猴王害我!」
「猴与猴之间,是否成妖成精,又有何区别!」
一直压抑着的愤怒忿恨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我只恨此时的自己不能再上一次西天,不然定要好好质问孙悟空。
花果山乱成这样,怎可不出面不管!
眼见观世音菩萨脸上泛起无奈,我厉声,「若有来世,我定要屠尽花果山!」
观世音菩萨连连摇头:
「孙静之,是你看得还太窄。」
「人世间苦难种种,又怎能只顾眼前?」
「也罢,也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捏起净瓶中的一支竹柳,一挥,甘露水随之落在了我身上,沉入之内。
与此同时,尽断的筋骨重连,凹陷的皮肉丰盈,流逝的生命也如流水重回到我的体内。
我一动心念,霎时翻身而起。
一时之间,鸟兽尽鸣,盘旋在天,在这黑云密布的夜空之下,反而显得不祥了。
而我用来当做拐杖的树枝也褪去树皮,成了一根黝黑的棍子。
观世音菩萨目视着我,眉目中凝着不安,「孙静之,成神成魔,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我隐隐感觉到现在的自己比剥离血脉后还强,心中复仇的火焰顿时烧得更旺。
菩萨劝和的话听着更是可笑至极!
「神又如何,魔又如何?」
「我连阿娘都护不住,是神是魔,有什么所谓?」
听了这句,观世音菩萨摇头,却无心跟我争辩,「孙静之,你还未悟呐。」
「你要做什么,便去做吧,到了时候,你自会知道。」
一瞬,金光消失,黝黑的树林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只有狂风呼呼大作,刮过山林,厚厚的云层之中隐隐有阵雷闪动。
似乎,雨又要下了。
回身望去,远远在花果山上的水帘洞此时却灯火通明,藏在晨雾之中。
我知道又是猴王在宴请宾客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越来越多奇奇怪怪的妖怪出入花果山。
说些什么妖怪大同,三分天下的话。
三分天下?我要你连花果山都走不出去!
临行前,我挑了最壮的那棵树,亲手刨了一个坑,葬了我的阿娘。
又寻遍每一颗桃树,摘了满满一地的桃子,摆在她的坟前。
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才重新拿起铁棍。
我喃喃出声,「阿娘,我定会给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