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郑好老师最近可麻烦喽，她家的小孙子今年升一年级，唉，真是个小可怜，第一次考试就没及格，听说郑好老师拿到试卷的那天，脸都绿了！”乔诵偷偷瞥了眼靠在黄色铁柱边沉默不语的夏弦，继续道，“你别看咱们街区人口不算多，其实每个人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些事情都不大，看着轻巧，还是因为没真的落在自己身上。”

夏弦默不作声地从兜里拿出一个暖宝宝，撕开贴在乔诵的羽绒服后背上顺服帖，然后扯开冰淇淋的包装，张嘴咬下一大块：“听你这意思，我爸有情妇这个事儿，跟郑老师的小孙子第一次考试没及格是一个重量级别的？”

“没错。”乔诵点点头，“小孙子考试不及格，夏叔叔当爹不及格。”

“行，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类比这种修辞方法还能这么用的。”

夏弦将乔诵的话在脑海中重新回想了一遍，低笑几声，差点被融化的冰淇淋糊住嗓子：“咳，又是孙子又是爹的……也就是你这个鬼灵精才能想出用这种话来安慰人，一会儿送你回去了，我高低得…

中丰路的尽头处，街心花园联通了南北两侧的老邻居们，到了夜晚最是热闹的时候。

中心广场最中间被路灯照亮的大片空地是广场舞团体的必争之地，每周轮换使用场地的约定随着新团体的加入被无情地打破，领队们为了争夺土地使用权频繁打破停战协议。

竞争最激烈的当属文工团退休、现交谊舞领舞赵娟阿姨，和她最强劲的对手——健身操的领队，林州市第一小学上一任的校长郑好老师。两人各自被三五同伴簇拥着相对而立，那气场和阵仗让每一个路过的无辜邻居都在第一时间选择了绕道而行。

”我赌今天是赵阿姨赢，你还不知道吧？赵阿姨指导的舞蹈刚在省里获了奖，最最关键的是，赵阿姨的二儿子刚刚在含女量百分之零点零零三的工科高校找到了女朋友！赵阿姨这两天真的是扬眉吐气，走路都呼呼带风！“

中心广场后侧的健身器材边上，乔诵接过夏弦手里的冰淇淋坐在秋千上撕开包装，一口抹茶厚乳咬在嘴里，顿觉口腔残留的热度被冰凉的雪糕吸收殆尽，再也哈不出一团团的白气了。

”郑好老师最近可麻烦喽，她家的小孙子今年升一年级，唉，真是个小可怜，第一次考试就没及格，听说郑好老师拿到试卷的那天，脸都绿了！“乔诵偷偷瞥了眼靠在黄色铁柱边沉默不语的夏弦，继续道，”你别看咱们街区人口不算多，其实每个人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些事情都不大，看着轻巧，还是因为没真的落在自己身上。“

夏弦默不作声地从兜里拿出一个暖宝宝，撕开贴在乔诵的羽绒服后背上顺服帖，然后扯开冰淇淋的包装，张嘴咬下一大块：”听你这意思，我爸有情妇这个事儿，跟郑老师的小孙子第一次考试没及格是一个重量级别的？“

”没错。“乔诵点点头，”小孙子考试不及格，夏叔叔当爹不及格。“

”行，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类比这种修辞方法还能这么用的。“

夏弦将乔诵的话在脑海中重新回想了一遍，低笑几声，差点被融化的冰淇淋糊住嗓子：”咳，又是孙子又是爹的……也就是你这个鬼灵精才能想出用这种话来安慰人，一会儿送你回去了，我高低得给你转点儿零花钱。“

”今天就不额外收你钱了，也不能只薅你这一只小肥羊。“乔诵窥夏弦表情松懈下来，这才问到：”诶，夏弦，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爸婚内出轨的？“

”三个月前，我陪我妈逛超市撞到的，我爸没看到我俩。我妈冷静得可怕，再三叮嘱我这个事情她自己会处理，让我不要插手，说大人有大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夏弦随手接过乔诵冰淇淋棍，在上面看到”小吉“两个字，苦笑一声，”然后我一直等到现在，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每天竟然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好像这事儿从头到尾没发生一样。“

”那你就听阿姨的，老老实实的吧。“乔诵脚下一踢，低低荡起秋千，锈住的铁链吱呀作响，她的双脚也随之摇摇晃晃，”电视剧里的剧情都是这么演的，对付出轨渣男的最好办法，是让他放松警惕，找机会拍下证据，再把他告上法庭，让他净身出户！吵架有什么用啊，吵架只会打草惊蛇，影响自己分钱的手速！“

”这不是钱的问题，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叫问题。“夏弦走到乔诵身后，握住秋千的铁链，手腕逐步施力：”我要是我妈，我就去作、去闹！去我爸的律所，当着他所有同事的面用指甲挠花他的脸，然后指着他的鼻子骂‘老娘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在外面找女人，你个狗男人，你不要脸！’“

”噗哈哈哈哈哈……对不起，画面感太强了，实在没忍住……“乔诵背对着夏弦，笑得没心没肺，”别说你这个主意还真挺好的，阿姨还能当场再挑一个没吓跑的律师负责她的离婚官司。“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脑海中的画面太过荒诞，夏弦跟着乔诵笑起来，一下下把秋千推到更高处：”新广告词我都给他们想好了——律所推出服务新模式，一站式全方位解决委托人烦恼。“

乔诵听出夏弦的语气逐渐开朗，这才在心底松了口气。

实话说，得知夏洲婚内出轨、包养情妇，对乔诵的冲击可一点不比夏弦小。

在乔诵的印象里，夏弦的父母简直就是神雕侠侣一般的超强存在，夏洲是林州市远大律师事务所的商事律师，王琳是知名的独立品牌珠宝设计师，两个人站在一起直接诠释了什么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

从乔诵很小的时候，夏家就经常带着她和乔朗一起去野外露营，她现在都能想起那个画面——她正和哥哥乔朗、夏弦贴在一起，在此消彼长的蝉鸣声中，踮着脚看触角巨长的天牛慢悠悠地爬树，突然之间闻到一股奇怪的焦味，她回过头张望味道的源头，发现原本坐在长椅上看书的王琳已经走到烤炉前，弯下腰忍俊不禁地看着夏洲额前因点火不小心烧焦的几根头发，夏洲不好意思地抬起胳膊去蹭额头，又将额头蹭的一片炭黑。

阳光穿过层叠的树叶，星光般斑驳地照射在两人身上，那一刻，实在像极了爱情电影的某一帧定格画面。

谁能想到一晃几年过去，一切都已大不相同。

还没过十七岁生日的乔诵绞尽脑汁后得出了一个答案——成年人的世界太过复杂，以至于记忆中那些简单又美好的瞬间早已失去了爱情赋予的奇妙魔法，逐渐褪色成了日复一日的乏味日常。

这样看来，成为有钱的大人也不会只遇到好事情。

广场上终于响起了音乐声，华尔兹舞曲惯用的三拍子旋律泉水一般流淌，灌入夏弦的耳朵冲刷他的耳膜，果不其然又让乔诵猜对了，交谊舞团击败了健身操队，成为今日份限定的中心广场使用者。

乔诵晃悠着双脚回身望向夏弦，颇为得意地扬了下下巴。

”看吧？我赌赢了。“

乔诵说完就很快把头回正，短发细碎的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夏弦的心底涌起奇妙的感觉，仿佛在这场没有赌注的赌局里，自己也获得了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好处。

”是啊，你又赢了。“

夏弦双臂从秋千两侧的吊绳上垂落，擅自停止了推秋千的动作，拳头攥紧后又松开，后背也绷得笔直。

秋千摆动的幅度缓缓变小，乔诵眉头一皱，刚要回头骂人，夏弦却先一步开了口。

”乔乔，你别回头，就先这样，我还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你家怎么还有秘密啊……要不改天再说？我怕我的心脏承受不住。“

”不是我家的事，是关于我的事，我的秘密。“

”你的秘密？“

”嗯。“

夏弦的声音沉沉的，少了那股平日里插科打诨的孩子气，乔诵有些诧异，脚尖下意识点在地面上，将秋千彻底停住。

她听到夏弦深长的呼吸声，交织在广场舞曲目的结尾处，音响发出短促的”啪、啪“两下电流声后，世界仿佛忽然之间沉寂了下来，像是要为夏弦即将说的话做最后铺陈。

晚上十点，朗诵超市也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超市平日里几乎每天都会营业到十二点，而今天，卷帘门被张晶从里侧早早地拉了下来。

她怒目圆睁，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指着超市墙角勉强蜷缩在行李箱后、身材结实的乔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说最后一遍，把你手里的两瓶桃罐头给我放下，现在、立刻、马上从货架边上给我滚出来，我还能念着母子的旧情，留你这狗崽子一条狗命！“

乔朗将两瓶黄澄澄的桃罐头举过头顶，脖颈上闪电纹样的锁骨链在灯光下闪着碎光，黑色面包羽绒服从一侧的肩膀滑落：”妈，我都说了好几遍了，你先把手里的棍子放下，这个事儿它、它不能完全怪我！“

”不完全怪你？不完全怪你！哈！老天爷，这还是中文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张晶把木棍直挺挺戳在瓷砖上，朝着坐在一边大气不敢喘的乔丰勾了下手指，乔丰立刻心领神会，从一旁搬了凳子放在张晶身边，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下取出保温壶给张晶倒水。

张晶将木棍放在一边，端坐在凳子上，又从乔丰手中接过水杯，吹着在茶水表面沉浮的一朵茉莉花：”行，我给你时间狡辩。十分钟，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不完全怪你’。“

乔朗把手里的罐头放在地上，一边开口解释，一边偷偷摸出手机打给乔诵，等着妹妹来救他的命，怕乔诵不管他的死活，又切到微信界面先给乔诵转了一千。

电话果然顺利打通了。

乔朗的心瞬间落了地，他清了清嗓子，说话也有了底气：”妈，首先你儿子我，乔朗，浴火奋战四年，才终于光荣地成为本地最好的大学——林州大学的一份子，一个外形条件优越、积极向上的单身好青年想在大学里面脱单，实现一个最渺小，却最朴实、最真挚、最热切的愿望，我有错吗？“

张晶：”你那叫脱单吗？脱单是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你呢？你一下找仨！你这叫脱单还是想组局打麻将啊？“

乔朗：”我没找仨，我都说过了，我就是想找女朋友，那肯定要多认识几个女生啊……“

张晶：”认识？光认识就能吃饭唱歌看演唱会，然后亲亲抱抱举高高？人家女生都联合起来在抖鹰上挂你了，说你是什么……海王！对，好家伙……可真是让我认识了个新词儿！“

乔朗还是不服气：”我真不是海王，那都是气氛到那儿了，亲完以后感觉不对，我就马上跟人姑娘坦白了，说‘感觉不对，我们及时止损吧’，妈，你还不了解你儿子我吗，我像是脚踩三条船的人吗我？“

张晶再也听不下去了，抄起棍子”嘭“地打在乔朗面前的行李箱上，乔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赶紧把罐头放在一边，用双手撑起身体往货架后面跑。

张晶挥舞着手中的棍子，边打边骂：”我就是了解你才打你！我看你就像脚踩三条船的人！“

”妈，你还真打呀！哎呦我的屁股！妈你轻点，疼！“

”疼就对了，疼了才能长教训！我叫你不学好，叫你当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