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房位于宅院的右后方，位置本就偏僻，又种了许多湘妃竹，显得尤为冷清。

琴舅妈牵着周璆然，走到自己的卧房。天色褪去了最后一点青色，转变为彻底的漆黑。房内有一个老妈子，原先是在打瞌睡，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惊醒，急忙起身，为主子点起油灯。进屋，琴舅妈让周璆然坐到木架床上，那里铺了好几层褥子。她则是拿来一张板凳，坐在床畔，捏一捏她的小手，又开始兀自絮叨起来。“饿不饿？累不累？屋里是不是太黑了？陈妈，再拿两根蜡烛来！要不还是吃点东西，好不好？饿坏了可不好。”

周璆然摇摇头，说不饿。

琴舅妈“哦”一声，表情有些失落。

然而过了一会儿，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她又开始问，饿不饿？累不累？要不先吃点东西。

周璆然只得努努嘴说：“想吃小馄饨。”

“行行行，舅妈这就去厨房。”琴舅妈说着，站起来，带着那个老妈子出去了。

待屋外的脚步声远去，周璆然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身子一歪，侧躺在被子上，药香钻进鼻孔，她闻着、看着周遭陌生的一切，手脚发软。这里和上海太不同了！她在上海，住在高高的公寓楼里，有奶油蛋糕，有漂亮的小洋裙，还有她最喜欢的小伙伴——莉莉，一个卷头发、大眼睛的犹太人。

这里呢，有什么？前面是山，后面是河，听姨姨说还有大海和礁石。可大海会比奶糖和布娃娃更好吗？她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姨娘。但姨姨说，她会有外公，舅舅，舅妈，姨姨，还有一个哥哥。可这些人会比爸爸妈妈还要好吗？

想到这里，周璆然鼻子有点酸，眼睛也有点酸。突得，油灯烧断了芯，噗一声，落在了灯油里，房间内霎时一暗。周璆然翻了个身，眨巴眨巴眼睛，泪水横着流到被子上。

她哭了一会儿，窗外忽而响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果真如大舅妈所言，下雨了。

雨不大，风倒是紧的很。竹影摇动，拓印在纸窗上。周璆然盯着竹影，渐渐止住啜泣。紧跟着，竹影前掠过一个瘦高的声音。周璆然用手背抹一抹眼泪，坐起。她听见门关传来一声响，同时，风从门窗缝隙里挤入，催促着蜡烛，屋内又暗上几分。周璆然心扑通扑通跳，吓得抱紧被褥，直往架子床里缩。

的确是有人进来了。

他越走越近，来到帘子前，撩开。

是一个高个子的少年，宽肩、长腿，腰杆直直的，穿一件釉蓝的夏布长衫，黑布鞋的鞋面沾着几点泥水。

他也看到了周璆然，脚步稍稍一顿，继而走近，脸完全来到了蜡烛下，长脸、浓眉、窄双眼皮，睫毛很密，在昏暗的光线下完全黏在了一起，像是一小块阴影。

“你就是兰姑姑的女儿？”他冷着一张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