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埋怨：“看看这鬼天气，闷得要命，等会儿怕是要落雨。”

“开船快的，”周仙棠说，“何况我们也带了伞。”

大奶奶点头，拿手绢压一压脖子，又装作不经意地说：“棠姑娘，你去上海前，老太爷跟你提过没？”

“提什么？”

“当然是琼姑的事。”大奶奶食指冲假寐的周璆然一点。“我本打算把她接到身边，由我来养着，可大爷不同意。你也知道，我们跟俞家争了七八年，争田地、争食盐，争海域，争来争去都装弗清爽……现在老太爷为了争一口气，将她要回来，不知给大爷添了多少麻烦。我倒不敢对老太爷有意见，就是他做的这事儿……讲实话，把外孙女接回本家还改了她的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往前一百年，往后一百年，都不会有。”

“我晓得，我晓得，”周仙棠颇为惧怕大哥，只得顺着嫂子的话讲。“不行就放二嫂嫂那儿。”

“不成不成，绍哥儿又不是光屁股的小孩，和女儿家住一个厢房，成何体统。”

周仙棠心一横，道：“实在不行，住我房里，将种紫藤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胡闹，你一个没嫁人的姑娘，膝下养着一个小孩，像什么话？”

“那嫂嫂的意思是——”

“我想着，送伶娘那屋……”

伶娘是周家长子周敬伯新纳的三姨太，才二十六。

他共有三位夫人，大奶奶是父母定的发妻，二姨娘是他自己从后门娶进来的侧室，第三位即是伶娘，她才来，没到能称得上三太太的地步，众人只管她叫伶娘。

周仙棠脸有些冷，说：“大嫂，这可是我阿姊的亲女儿。”

大奶奶见状，立即变了口气说：“哎，就是闲聊，等回了家，还是要看老太爷怎么安排。”

两个女人以浓厚的吴语对答，吐字尤为含混。不过，这一带的吴语不同于苏州、上海的绵软，讲起话，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如石子落水，滚进周璆然的耳朵里，沉甸甸的。

伴着桨声，小船绕过六层的魁星阁，路过水畔戏台。到停船的码头，已是黄昏头，浓稠的彤云压得极低，简直要将众人的头发丝点着。一众仆人等候在岸边，由老账房领着。他们帮忙把兰姑娘的部分遗物、周璆然的几箱东西、从上海买来的物什安带去上海的东西，一一搬到马车上。弄完，众人上了马车，往周宅去。

黄昏稍纵即逝，等到车停，天已是一片苍青。

周二奶奶等在家门口。

她是二爷周靖节的妻子，但辛亥革命后，周靖节去北平教育局任公职，就留她独自住在这里。二房只有她一个，但大爷讨了三个，为了不与其它人搞混，周府上下常称呼她为琴太太。

周仙棠推推周璆然的后背，示意她叫一声“琴舅妈”。

周璆然乖乖照做。

琴舅妈模样很秀气，打扮也相当简朴，像古画里荆钗布裙的西施，就是两条眉毛有点往下撇，眼尾下垂，显得苦相。

她笑一笑，说：“老太爷与大爷等你们好久了，快去吧。”接着，从周仙棠手中牵过周璆然，絮絮叨叨地说：“琼姑娘是吧，一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带你先回我那屋，你躺一躺，等下就开饭了，要是饿，我要下人给你拿几盘点心，你垫一垫……”

周璆然不吭声，一路点着小脑袋，蝴蝶结也像真的白粉蝶一样，上下翩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