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陆振国闻到一阵消毒水的气味。
病房里,护士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隔壁的林边民同志好幸福啊!因为一个头晕,程团长把军区总院的专家都请来了,不像304病床,腹部大出血两天了,家人都不来看一眼。”
原来,他已经无人问津地昏迷了两天。
陆振国下意识翻个身,却疼得他满头大汗,腹部又渗出血来。
晚上,陆振国忍着疼去打热水、缴费,打饭,再一个人爬上床。
隔壁床的家属偶尔看不过去,也顺手帮他带了一份饭。
出院前一天,消失了几天的程文秀出现了。
她提着一袋快烂掉的苹果赶过来,“振国,你怎样?”
陆振国别过头,不愿搭理。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这次的确是委屈了你。不过,你跟边民不一样,你挨处分顶多是记上一笔。边民是要上大学,离岗审查不能有任何污点。”
“你放心,为了补偿你,我会尽快提交我们的结婚申请。”
她敛下眼眸,语气透露了一丝无可奈何。
陆振国听完后笑了一声,却被呛到,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程文秀急得立马起身,温柔地拍了拍他后背。
“还有一个好消息,由于拖拉机的意外事故,单位决定对你的疏忽既往不咎。这袋苹果,也是我代表单位给你的一点心意。”
陆振国笑得更大声,肚子扯得却更疼,眼泪也跟着簌簌掉下来。
他上辈子怎么没有发现程文秀居然这么厚颜无耻。
他上辈子怎么没有发现他用双手供奉的女团长,那么轻易地把他的自尊和前程,踩在地上。
他压住止不住颤抖的身体。
一时间,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是笑,还是哭。
最后,程文秀被他的莫名其妙气跑了,还是他一个人办理出院手续。
……
回去后,陆振国开始置办离开的物品。
张大婶看到陆振国走进供销社,脸上堆满了笑意,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张大婶是程家的邻居,程父生病那几年她也帮衬了不少。
“振国,买什么?”
“张大婶,麻烦你帮我拿一床新被褥、热水壶、雪花膏……”
张大婶没有转身去拿,只是一味捂着嘴笑。
“振国,你听我的,别买了,回家看看。”
“诶呀,我们振国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要抱得媳妇归啦!”
在张大婶的推搡下,陆振国回到程家。
客厅堆满各种各样的高档货品,收音机、男士的确良衬衫、防冻膏、牡丹热水瓶……
这个阵仗,像极了有人上门送嫁妆。
房间内,程文秀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往林边民的房间里搬。
陆振国苦笑了一下,看来是张婶误会了。
上辈子为省煤钱,他用冷水洗衣服,双手冻得裂出血,程文秀也只是让他抹点猪油,哪会用防冻膏供着。
“文秀姐!你买了这么多东西!肯定得花不少钱吧?”
林边民从房里蹦出来。这时,林边民瞥见门口的陆振国,故意扬声问道:
“文秀姐,你买这么多东西,不怕姐夫生气吗?”
“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钱,他管不着。”程文秀淡淡地回。
陆振国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程文秀吓了一跳,皱眉怒斥道,“你怎么总是不敲门啊?鬼鬼祟祟的!算了,你赶紧出去买菜做饭吧。拿点肉票买一扇猪骨,给边民熬煲汤补补钙,还有,再买水果糖。边民脚崴了,等下要喝药,正好拿糖压一压苦味。”
陆振国嗤笑一声,冷冷地反问道:
“你让我买东西,钱呢?票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三个月前,你就再没给过我一分钱。”
这话一出,程文秀瞬间知道陆振国又在眼红林边民。
她从满目琳琅物品中扯出一个黄铜铃铛。
“拿着!”
“这是给你单位的小狗买的铃铛!”林边民小声嘀咕着。
“没事,再买就是。”
狗铃铛!她居然送给自己狗铃铛!
陆振国狠狠拍开她的手,怒斥道:“狗用的东西,我用不上。”
说罢,他便怒气冲冲地走进房间。
上辈子因为案底在身,陆振国半推半就做了程家的上门女婿。
因为自惭形秽,他没管程文秀要嫁妆,程文秀也装聋作哑。
结婚当天,陆振国不想做饭,拜托程文秀带他出去庆祝。
程文秀也只是带他去街边的饺子馆对付了一顿。
可就是那碗夹生的饺子,让他念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
太可笑了!
他陆振国被人用一个狗铃铛,一碗饺子打发掉,还喜不自胜!
他辛辛苦苦一辈子,都不如人家林边民喊的一声“疼”。
这样的人生,他绝对不会再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