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是村庄的食指。村庄多石,石中有山,山中生石,是以,村庄的名字便叫做石板场。而村人都喜欢将场读作二声,为“长”,长长的山石,长长的石板路,望不出头,走不到头,漫长得比人的一生还长,已无法用纪年表述。
那时候,村上人盖房子,普遍用的石板,灰白色,长长的、薄薄的,村人叫它“层层石”、“片片石”。盖在房上,石石相连,石石相扣,层层叠叠,规则不一,却又相依成形,大石板顶小石板,小石板填塞着小石缝,石板和石板相互支撑、交叉,远远望去,似片片鳞甲,又似金盔银甲。清代杜受田的《石板屋》,写出了对石板屋的不盛赞美:鳞次任参差,排栉同修缮。仰屋何必嗟,补天不须炼。树覆疑苔痕,泉流因雨溅。美利诚自然,华屋岂足羡?
这种惊心动魄的自然之美,当然不是华屋可比拟的。且整个村都是石板,场坝是石板,阶檐是石板,灶台是石板,里里外外都是石板。水缸是用石块合成的,猪槽、石磨、碓窝也是用厚厚的石块一钻子一钻子凿出来的。村人在这里与石板同呼同吸,一辈一辈的人,在石板上去来往返,于是,干脆也让村名取了石姓。
这些石板,也浩荡长久地留存在村人的记忆里,那一块块平整的石板上,乘过村人的凉,晒过村人的太阳,玩过村人的泥巴,捶洗过村人的衣服,听过那些情窦初开少年的呢喃,甚至,还晒过村人切的南瓜片、洋芋片。年幼的我们,跟着母亲早早地爬起来,将焯过水,滚烫的洋芋片、南瓜片,一片片摆放在清洗过的石头上,一边往嘴里塞着无油无盐的水煮洋芋片,觉得天下任何美味,都抵不过这水煮洋芋片,当年如此,今昔更如此。那些在石上被太阳晒得焦黄的洋芋片,在太阳下山之时,被我们那急三火四的童年之手,撕得体无完肤,所以,村庄的石头上都有南瓜的味道,洋芋的味道,辣椒的味道。南瓜片,村人俗称“瓜皮子”,水煮的鲜嫩瓜皮子倒是不好吃,水津津的,不如洋芋片有嚼劲。但它储存的冬味最为绝妙,冬天的瓜皮子,在火锅里沸腾为一锅山清水秀之色,吃一口瓜皮子,日子便在凝重的冬天轻巧滑过。
当然,这些石头上还收有村人的小名,二毛、三狗、李娃,随便叫一个,都能让那已是白发蓬蓬之人羞得跳脚,争到脸红脖子粗。还好石头从不乱说,哪怕被风吹走,被雨淋湿,被雷电劈断,它们都一声不吭,固执地为村人保守着一些永恒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