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梁府西厢的烛火在纱罩里明明灭灭,映得梁君泽如玉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执笔的手悬在宣纸上方许久,一滴浓墨不堪重负,"啪"地落在精心勾勒的花灯轮廓上,瞬间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少爷..."老仆梁安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外,手里捧着的安神茶已经换了三遍,"三更天了。"
梁君泽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被墨迹毁掉的画作。
灯面上本该是并蒂莲开的图样,此刻却像被泼了一瓢污水。
他忽然低笑一声,抬手就将画纸揉作一团。
"安叔,你说..."他的声音比窗外的夜雾还轻,"这世上的女子,可会有谁娶一个男子,不为传宗接代,不为装点门面,就只是...只是..."
老树皮般的手接过皱巴巴的纸团,梁安望着自家少爷映在窗纸上的剪影。
那本该挺拔如竹的脊背,此刻却像被无形重担压弯的柳枝。"少爷是说今日灯会上,那个夸您画值千两的苏姑娘?"
梁君泽指尖一颤,笔架上挂着的狼毫突然"咔"地断成两截。
"老奴活了六十个春秋..."梁安从袖中掏出块粗布,细细擦拭溅到案几上的墨汁,"见过最疼夫郎的娘子,也不过是把人当个精致的摆件。就像..."他顿了顿,指着多宝阁上那尊羊脂玉雕,"再金贵的物件,买回来不也就是图个新鲜?"
窗外忽然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是谁在暗处发笑。
梁君泽望向铜镜中的自己——这张被茗溪国贵女们交口称赞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个纸扎的人偶。
他下意识抚上腰间玉佩,那是及笄时母亲赏的,玉上刻着"价高者得"四个小字,藏在缠枝花纹里,只有对着光才能看清。
"她不一样。"梁君泽突然抓住梁安枯瘦的手腕,"她说我的画值一千两时,眼睛亮得像..."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他该怎么说?像星星?可茗溪国的女子从来只把男子比作花草玩物,哪有反用星辰作比的道理?
梁安浑浊的老眼泛起水光。
他还记得少爷幼时趴在书房窗外,偷听大小姐们吟诗作对的场景。
那么小的一个人儿,踮着脚在雪地里站成个雪人,就为听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后来被夫人发现,罚跪在祠堂三天,膝盖落下的毛病至今遇阴雨天就疼。
"少爷..."梁安从怀中摸出烫金帖子时,枯枝般的手抖得厉害,"夫人让老奴...转交的。"
描着并蒂莲的帖子"啪"地落在案上,震得笔洗里的清水漾起涟漪。
梁君泽盯着那个龙飞凤舞的"赵"字,恍惚看见自己像牲口般被拴上红绸,牵到集市上任人叫价。
"赵家..."他忽然轻笑出声,"可是那个死了三任正夫的赵大小姐?"
铜镜映出他唇角讥诮的弧度,多像个待价而沽的娼妓啊。
梁君泽猛地抓起剪刀,一缕青丝簌簌落下。
在茗溪国,男子断发明志是最大的忤逆,可他此刻只想把这具皮囊也剪得粉碎。
"使不得啊少爷!"梁安扑上来夺剪刀,老泪纵横,"赵家是皇商,聘礼能填上梁家这三年的亏空!您若坏了身子,夫人她...她..."
剪刀"当啷"落地,梁君泽望着镜中散落的发丝,忽然想起苏悦替他簪花时,指尖擦过他耳尖的温度。
那么暖,暖得让他错觉自己真是个人,而不是母亲账本上明码标价的——"梁氏子,年二十,工书画,估值纹银三千两"。
更漏滴到四更时,梁君泽忽然推开窗。
夜风卷着残花扑进来,他伸手接住一片海棠,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藏着一方帕子,是苏悦假装拭汗时"不小心"落在他袖中的,角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针脚乱得像孩童的手笔。
"安叔..."他摩挲着帕子上凹凸不平的绣纹,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醒了什么,"你说她若真来下聘..."
话未说完,东边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接着是父亲熟悉的啜泣,和母亲不耐烦的呵斥。
梁君泽的手慢慢垂落,海棠花瓣飘进墨池,顷刻染得漆黑。
穿过三道垂花门时,梁君泽的指尖在袖中反复描摹那张图纸的折痕。
九曲回廊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间像是幼时临摹的《地狱变相图》里那些扭曲的魂灵。
"阿泽来了?"
推开偏院厢房的雕花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他的父亲刘明修半倚在窗边的藤榻上,单薄的素白中衣衬得人像张被雨水泡透的宣纸。
见儿子进来,慌忙用帕子掩住腕上新添的淤青——那形状分明是女子戒指的痕迹。
"父亲。"梁君泽跪坐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
案几上摆着半碗冷透的汤药,映出自己微微扭曲的脸。
梁明修咳嗽两声,从枕下摸出个锦囊:"赵家送来的南海珍珠...说是给你镶在嫁衣上。"锦囊开口处露出一点莹白,在昏暗室内亮得刺眼。
梁君泽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也是这样捧着颗夜明珠,求母亲让他跟着西席学画。
那夜他在祠堂跪着,听见偏院传来藤条破空的声音,和父亲压抑的呜咽。
第二天清晨,他亲手把《芥子园画谱》扔进了灶膛。
"父亲希望我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刘明修的手抖得厉害,几颗珍珠滚落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这个曾经名动江南的才子,如今只剩下一双依然美丽的、却永远低垂的眼睛。
"泽儿..."他忽然抓住儿子的手腕,冰凉的指尖触到那些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你……"
窗外传来巡夜婆子们的嬉笑,不知哪个侍君又挨了打。
梁君泽望着父亲松垮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陈旧鞭痕,突然想起七岁那年撞见母亲醉酒,马鞭抽在父亲背上时,血珠溅到雪白宣纸上的样子。
那么红,红得像他昨日偷藏的苏悦遗落的那胭脂。
"我明白了。"他慢慢掰开父亲的手指,将珍珠一粒粒捡回来,"初八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