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刘明修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像张拉满的弓。

梁君泽下意识去扶，却被推开。

他的父亲，这个曾经写下"宁可枝头抱香死"的狂生，此刻蜷缩在阴影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苏家姑娘..."

"哐当"一声，梁君泽碰翻了药碗。

褐色的汁液在青砖上蜿蜒，像幅写意的山水。

他想起苏悦说"我要娶你"时，眼角那颗小痣在阳光下跳动的样子。

那么亮，亮得让他错觉这世间真有光可以照进梁府的深宅。

"她不过说了句玩笑话。"梁君泽用袖子去擦地上的药渍，雪白的云纹缎立刻污了一片，"就像...就像母亲当年说会带您去看昆仑雪。"

刘明修浑身一颤。

二十年前那个承诺，最终变成打在膝盖上的一记家法。

如今他的腿每到雨天就疼得彻夜难眠，而夫人早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更漏滴到三更时，梁君泽终于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听见父亲几不可闻的低语："...逃吧。"

夜风穿过回廊，把这两个字吹得支离破碎。

梁君泽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袖中的图纸突然变得千斤重。

他知道父亲抽屉里藏着包砒霜，知道西角门的老张头受过刘明修的恩惠，更知道只要自己点头，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今晚就敢把命赔上给他开路。

"父亲早些安歇。"最终他只是轻轻带上门，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明日还要给母亲抄《金刚经》。"

回到书房，梁君泽从暗格里取出个紫檀匣子。

里头整齐码着十二张地契——是他这些年偷偷变卖字画攒下的。

足够在江南买个小院，足够带着父亲远离这是非之地。

烛花爆了个响，他忽然想起苏悦说"你值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那么暖，暖得让他几乎要信了。

梁府正堂，檀香袅袅。

梁夫人端坐主位，华贵的绛紫色裙裾铺满整张太师椅。

她今年四十有五，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算计的精光在眼中闪烁。

"泽儿，给赵小姐斟茶。"她淡淡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梁君泽垂着眼睫，执起越窑青瓷茶壶。他今日特意穿了月白云纹锦袍，腰间玉佩叮咚，每走一步都像丈量过般优雅得体——这是梁家花了重金培养出的"商品"该有的仪态。

"梁公子好手艺。"赵小姐接过茶盏时，想用指尖划过他手背，却被梁君泽不动声色躲开

她约莫三十出头，圆脸上堆着志在必得的笑，"听说公子擅画，不如...去我府上专门辟间画室？"

这话里的暗示让梁君泽胃部绞痛。

在茗溪国，男子被纳为侧夫后，生死都由妻主掌控。

那些被囚在后院当玩物的才子，他见得多了。

"赵小姐说笑了。"梁夫人适时接话，"我们泽儿是要当正夫的。"

"正夫？"赵小姐夸张地挑眉，"梁夫人莫不是忘了，令郎已经二十了？这个年纪..."她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两千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梁夫人面色微变。这个价格，离她预期的三千两还差得远。

檀香在鎏金博山炉里蜿蜒攀升，将正堂熏染得如同庙宇。

梁夫人指尖轻叩太师椅扶手，翡翠护甲与紫檀木相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更漏在丈量这场交易的时辰。

"赵小姐说笑了。"梁夫人忽然轻笑，腕间金镶玉镯子"叮"地撞在案几上，"上月礼部尚书家纳个琴师都出了三千两。"她眼风扫过儿子低垂的脖颈，那里有粒朱砂小痣，恰似落在雪地上的红梅，"何况我们泽儿——"

话还没说完，扑通一声

梁君泽跪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低声道："儿子……不想嫁。"

"不想嫁？"梁夫人冷笑一声，"你当自己是什么？梁家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挑三拣四的？"

梁君泽抿唇不语，心中却浮现出苏悦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个女子……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闭了闭眼，心中苦涩。

在这个女尊世界，男子不过是家族的筹码，再优秀，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可苏悦却说——

"我要娶你。"

那句话，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他真的……能等到她吗？

他想为自己争取一次，就这一次

苏悦不知道梁家的水深火热

回到家栓好门窗，苏悦终于忍不住扑到床上打滚："发财了发财了！"她抱着银票亲了好几口，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空间掏出手机——这是她穿越时兜里装着的，在空间里居然还有信号，虽然只能玩单机游戏。

"得查查还有什么能当古董卖的..."她划拉着相册里的商场照片，突然盯住家居区的欧式复古梳妆台，"等等，那镜子..."

想起今天西洋镜引发的轰动，苏悦猛地坐直身体。

她匆匆进入空间，直奔家居区。那里陈列着各种复古风格的装饰品：**玻璃花瓶、波斯风格挂毯、仿古座钟...

"这些都是钱啊！"苏悦抚摸着鎏金雕花的梳妆台，突然有了更大胆的想法，"与其零散着当，不如..."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既然单件宝物都能引起这么大轰动，若是开家专卖"海外奇珍"的铺子，岂不是能赚得盆满钵满？到时候别说梁君泽的聘礼，就是买下整个梁家都不在话下！

"梁美人儿，等着姐姐来娶你！"苏悦对着虚空做了个抓取的动作，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正当气氛凝滞时，门房匆匆来报："夫人，门外有位苏姑娘求见，说是...来下聘的！"

茶盏"当啷"翻倒，赵小姐袖口顿时洇开一片褐渍。梁君泽猛地抬头，喉结上下滚动，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那里藏着方绣歪了并蒂莲的帕子。

"哦？"梁夫人尾音扬起，目光在儿子骤然亮起的眼眸上打了个转，"请进来。"

梁府正堂，苏悦孤身立在十二扇雕花屏风前。

没有媒妁，没有聘礼，只有个粗布包袱"咚"地扔在波斯地毯上，惊得梁夫人茶盏里的银针茶荡出三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