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清凉,蝉鸣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蛙鸣和枭叫。月光如细碎的银,洒落在墓碑上,留下点点光斑。萤火虫一闪一闪俏皮的在空中划出忽明忽暗的航线。
苏新月一边吃着乔武大叔送的包子,一边悠然自得的在墓园里漫步。
像这样没有活人在身边时,她反而更加放松自在些。
晚上的墓园在旁人眼中是阴森可怖的,是让人光想一想都汗毛直竖的可怕地方。
但在她的眼中却是热闹非凡,每晚都有新鲜事可看的大型唠嗑现场。偶尔还会插播一段激情争辩,但都无伤大雅——毕竟它们只能过过嘴瘾,根本打不起来。
它们是墓地中的亡灵,是村中各家各户过世了的亲人。
虽然它们有规定在身,从不与她沟通。但是见她日日在此闲逛,它们也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这孩子从来都没疯。
这是当它们脱离身体的那一刻起,终才认清的事实。想想生前对这孩子百般苛刻,忌惮和恐惧。如今面对她,只剩满心惭愧。
不过,她似乎并不在这些。比起亡灵们的羞愧,她更喜欢听它们唠家常。
久而久之,它们和她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很默契的相处模式。
即便她都凑到它们跟前,一脸认真的听他们聊各家的八卦了,它们也照说不误。有时甚至还会看她的脸色变化,故意给她爆些猛料,直听的她瞠目结舌。
每当这时,亡灵们都会哄堂大笑。她也跟着腼腆一笑,然后转战下一处继续听故事。
因此,村里每家每户上至祖宗八代、下至最近一代的事,她虽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都快知道得差不多了。
此刻,王老伯的亡灵正从自己的墓碑中缓缓浮现。
早已聚集在外面的亡灵纷纷眼神殷切地望向他。
稍远处的亡灵更是飘向高处,想听的更清楚些。不过,它们也不敢飘得太高,离自己的墓碑太远的话,可是会断了连接,再也回不来了。
苏新月随着众亡灵好奇的目光走过去,想听听王老伯转生摇号的结果。
“咳咳,某个耳朵好使的要是听到结果了,不妨说说。”
一个亡灵意有所指。
苏新月心领神会。它们常这样让她当传话筒,在不违规的情况下,这法子还挺管用。
墓园里的亡灵活动范围仅限于自己的墓碑周围。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可以随意飘来荡去。
这个墓园就是天然的结界场。既保护它们,也约束着它们。
只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才会居无定所。
而这些有墓碑、受供奉的亡灵都是有编号的"优等生",可以排队转世。
只是,当下这个时代生育力低下,导致去世的人比出生的人多出许多,自然亡灵也就多出许多。
也就导致它们只得定期去冥界摇号排队等待转世机会。
有的运气好,等个十几年就能投胎了。有的比较不走运,摇号多次不中,都等了二三十年了,也没个结果。
不过,比起连摇号资格都没有的孤魂,它们已经幸运太多了。那些常年四处飘零的孤魂,很有可能会遇到因怨念过重而煞化的恶灵。
要么可怜被吃掉,直接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要么逃过一劫后,因无法承受这种时刻面临危险的煎熬,怨念过重而煞化变成恶灵,吃别的孤魂野鬼。然后被冥界引渡使诛杀,再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老王头,咋样啊。摇着号了吗?”
“摇着了,摇着了,嘿嘿,八千三百五十七号。”
“哎呦,不错呀。总算是有盼头了。”
八千多号,不算很近但也不算远。八九年间肯定是能排到他的。
不错不错。这手气相当可以了。
苏新月回到刚刚让她捎带口信的墓碑前,小声道:“八千三百五十七。”
然后这边就一一传开了,老王头摇到号了,八千三百五十七。
“嘘!肃静。捌先生来了。”
一个离墓园门口很近的亡灵大婶机警的提醒道。
顿时墓园内鸦雀无声。一个个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亡灵瞬间回正灵体,整齐的飘在自己的墓碑上方,只露出上半截灵体。
这一幕看起来就好像,原本嘈杂热闹的教室,当班主任一脚踏进门口后突然间就安静了的感觉。
捌先生是冥界引渡使,和陆先生,柒先生,还有玖先生。四个冥差一起负责苏家村的亡灵守护和引渡工作。
他们没有姓名,不论男女。用的全是’先生‘这个称谓。并且这些古老的数字代号是一直沿用的,上一任消亡后下一任接管,用的还是同一个代号。
捌先生是一位长相彪悍的大姐。她留着寸头,身穿潇洒帅气的冥界新版制服,半唐装风格。既彰显大气,修饰身材,又不影响实战。整个人显得很是飒爽。
引渡使的样貌基本取决于他们去世时的年纪状态。所以每位引渡使都各有不同,有耄耋老人,还有八九岁孩童等等,很好辨认他们。
他们的手背上还都刺有特殊的彼岸花标识,无法仿制。只有当他们消亡时,花印才会被回收,转印给下一位继承者。
柒先生就是在上一任柒先生消亡后才最新上任的引渡使。
目前只有四年资历,与动辄百年甚至几百年资历的前辈相比,算是完完全全的新人了。
“摇号的数字,自己知道就行了,以后不许再乱传了。否则一旦出现任何纰漏,自己全权担责。”
捌先生严肃道。
然后给苏新月递去了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新月忙不迭的捂住了自己闯祸的嘴。
“现在开始点名,报数。”
捌先生熟练道。
开始每晚的例行公事。
‘不对,墓园的结界怎么破了。’
墓园南边的结界明显感觉要比其他的地方弱了许多。
捌先生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脸色霎时变得更为严肃了,脚步也越走越快。
“南边角安装监控的地方今天白天有树枝断裂…”
新月适时的跟上,故作漫不经心的走到她身边对着空气小声说道。
结界坏了可是大事,关乎着整个墓园亡灵的安危。她的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就等捌先生来了之后告诉她了。
果然,新月的话直接说到了捌先生的心里。
“冥界的事,少掺合,损阳寿。”
捌先生目视前方,同样对着空气说道。
这丫头太聪明了,他们做的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只是常常与他们这些鬼怪打交道。
她怎么可能像个正常女孩那样生活呢。老柒不愁才怪。
“捌姐,快拦住它。”
当她们正往南边监控区域走时。一道急迫的女声划破长空。
说时迟那时快。晴朗的夜空在此刻骤变,气温急速下降,周围草木瞬间披上了一层银霜,黑云乘破竹之势遮天蔽日向墓园逼近。
与新月的样貌极为相似,且与她有着同样紫瞳的柒先生追随着一大团被浓重的黑色煞气所包裹住的恶灵向墓园飞速而来。
在此期间,她曾几次试图在空中拦截它改变方向,但均未成功。
无奈只得紧跟住它,寻找更好的时机。
苏新月的全身止不住的一阵战栗,眉毛上都挂了霜,连哈气都结了雾。
“不好。”
捌先生眉心紧锁,心中暗道。
随即唤出冥器,一条可随意伸缩的锁魂链,飞身向怪物祭出,欲引它离开。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从发现怪物到祭出锁魂链不过短短数秒时间。
但是怪物的反应也十分迅捷。只见它向捌先生掷一团毒瘴气后,闪身从南边结界破损的地方扑进墓园。
这么多的美味,它好饿,它今天势必要席卷此地,好好的饱餐一顿,吃掉目之所及的一切,吃掉,吃掉,吃掉…
众亡灵见状纷纷害怕的缩身躲回墓碑里去,止不住的瑟瑟发抖。希望自己不是那个被吃掉的倒霉蛋。
霎时间,刚刚还热闹的墓园就如同清场了一样,安静的可怕。
新月懵懵的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怨念这么深的恶灵她也是生平第一次见。
况且这种可以轻松躲开两位引渡使的攻击,体量如此之大的恶灵简直都不能称之为恶灵了,它已经沦为完全没有任何思想的可怖的怪物。
捌先生,柒先生合力拦截,均被它嘶吼着掷出的更强煞气逼退。
“不要。”
当恶灵扭曲着魅影般的躯体,迅捷的扑向离苏新月不远处的墓碑时。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惊叫出声。
起身向墓碑冲去,这个墓碑里的大婶亡灵,等了这么多年马上就要排到号了。
她不能就这样被恶灵吃掉。
它们四目相对时,它那阴暗到直逼灵魂的空洞眼神钉在她的身上,好像已经把她生吞活剥了一遍。
新月战战兢兢的好似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可怜又无助。腿像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挪动不了分毫。
原本她不出声,它还没有发现她。
这下好了,它立马调转方向冲她奔袭而来。活人的身体,可比吃一个亡灵好用多了。
“胡闹。”
柒先生焦急道。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势必要拦下这怪物。使出全力甩出锁魂链,想要捆住它的腿,但仅差一点点。
霎时间,恶灵就闪现到苏新月的眼前。它所带来的强大阴风,直吹的她的秀发乱飞,让她全身再次陷入战栗之中。好冷啊。
她惊慌失措的看着扑面而来欲要进入她身体的恶灵。
就在它几乎贴到自己的脸上时,她的嘴角忽然牵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果真,当它企图进入她的体内时。刚一触碰到她的身体,它全身的煞气就开始变得极为不稳定,不受控制的上蹿下跳,横冲直撞。马上就要撑爆它的灵体喷涌而出。
“吾以吾血,祭忘川。寒冰出。”
在它爆炸之前,捌先生和柒先生同时做出她们标志性的动作引来忘川的镇魂寒冰注入锁魂链之内,一齐甩向恶灵。
这怨念深重的煞气要是爆炸,整个墓园的亡灵全部都会受到感染,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她们所要受到的处罚,基本就等同于和这妖孽一道魂飞魄散了。
所以,她们的反应不敢不快。
在两条锁魂链的逐渐收紧缠绕下,恶灵被寒冰束缚住的庞大躯体最终破碎成了漫天飞舞的点点星辰。
解脱的灵魂终于在一刻,绽放出了它在这世间的最后一抹微笑,随风飘散而去。
它变回了最美的样子永远的消逝了。
“哇,”
苏新月的小脸煞白,好似豪饮后身体极度不适的醉鬼一样狂吐不止。
虽然恶灵进不去她的身体,但是如此阴暗的灵体,对她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你这孩子,这可怎么得了。身子骨再硬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
柒先生心疼不已。急得在她的身边团团转,忍不住想要用手轻抚她的背,却不敢触碰她的身体。怕引起她更大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