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滚烫的妹妹走出区政府那扇象征着冰冷程序的小门时,深秋正午的阳光惨白地悬在头顶,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巨大的探照灯,将他所有的狼狈、绝望和无助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怀里的陆小雨呼吸滚烫而急促,小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睑沉重地耷拉着,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似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额角那块凝固的血痂,在阳光下像一块丑陋的烙印。
“哥……渴……”一个极其微弱、如同蚊蚋般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滚烫的气息。
陆承光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把,痛得他几乎弯下腰。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街角一个摆着简易饮料摊的老太太身上。他抱着妹妹,脚步虚浮地走过去,用口袋里仅存的几枚硬币,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拧开瓶盖,他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凑到妹妹唇边。陆小雨闭着眼睛,本能地微微张开嘴,贪婪地吮吸着那冰凉的液体。几口水下去,她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意识,长长的睫毛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而茫然,映着哥哥那张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
“小雨,再喝点……”陆承光的声音嘶哑干涩。
陆小雨轻轻摇了摇头,小脑袋无力地靠回哥哥肩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颈。那灼热的温度,像一条无形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区政府信访办那冷漠的推诿,像冰冷的铁块压在胸口。派出所孙有德那隐含警告的漠然,如同跗骨的寒冰。走投无路之下,一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浮现在陆承光被绝望浸透的脑海——媒体!
报纸!电视台!那些记者们!他们不是最喜欢报道不平之事吗?他们不是号称“无冕之王”,要揭露真相、维护正义吗?
这个念头带来了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他记得云海市电视台那栋高耸的、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大楼,就在市中心。还有《云海日报》的报社大楼。
他重新紧了紧抱着妹妹的手臂,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支撑着她小小的身体,朝着市中心的方向,一步一步,如同朝圣,又如同走向最后的审判台,挪动过去。
电视台大楼前。巨大的旋转玻璃门气派非凡,进出的男女衣着光鲜,步履匆匆。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播放着各种光鲜亮丽的广告和节目预告。
陆承光抱着陆小雨,站在那光洁如镜的台阶下,如同两个误入仙境的乞丐。刺骨的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打着他们单薄破旧的衣衫。他鼓足勇气,抱着妹妹踏上台阶。刚走到旋转门附近,还没靠近,就被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眼神警惕的保安拦住了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保安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耐烦,目光扫过陆承光沾满污渍的衣服、苍白的脸、垂落的手臂,以及他怀里那个明显病得不轻、烧得脸颊通红的小女孩。
“我……我们找记者……”陆承光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冀,“我们要……反映情况……我们家被强拆了……我妹妹被打伤了……发高烧……那些人还踩踏……”
他下意识地想掏出怀里的东西证明。
“反映情况?”保安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和驱赶的神色,“找记者?记者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有预约吗?记者证拿出来看看?”
“没有预约……我们没有记者证……”陆承光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预约没有证件,你找什么记者?”保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训斥的意味,“这里是电视台!是新闻单位!不是菜市场也不是收容所!抱着个病孩子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影响我们正常工作秩序!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人了!”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做出驱赶的动作,眼神凌厉。
冰冷的拒绝像一盆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一丝火星。陆承光看着保安那冷漠而警惕的脸,抱着妹妹,沉默地、一步步退下了光洁的台阶。电视台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阳光,像一堵无形的、无法逾越的高墙。
他抱着妹妹,转向《云海日报》的报社大楼。
报社大楼没有电视台那么气派,但也庄严肃穆。门口同样有保安值守。陆承光吸取了教训,没有直接往主楼闯,而是绕到了侧面的“读者接待处”。那是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门脸,玻璃门上贴着“来访登记”的字样。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放着几张办公桌。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职业套装、正对着电脑屏幕涂指甲油的女接待员抬起头,看到他和他怀里的妹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涂指甲油的动作也停住了,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麻烦来了”的表情。
“什么事?”她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陆承光再次强打起精神,用最简练的语言,重复了强拆、打人、烈属身份、功勋被践踏、妹妹病重、求助无门的经过。他再次拿出了那个被踩踏得扭曲变形、沾满污泥的深红色丝绒盒子,还有那两本同样沾染了泥污的功勋证书,放在接待员的桌面上。这一次,他甚至艰难地解开了裹在妹妹身上的旧外套一角,露出她额角那块狰狞的血痂和烧得通红的小脸。
“同志,求求你……帮帮我们……给我们找个记者吧……曝光他们……”陆承光的声音带着最后的乞求,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绝望。
女接待员的目光飞快地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东西和陆小雨的病容上扫过,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就被更深的冷漠和“不想惹麻烦”的情绪所取代。她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仿佛那些东西带着瘟疫。
“这个……”她拖长了音调,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情况我们知道了。但是呢,记者都很忙的,都有各自的采访任务。你反映的这个事情,属于……嗯……比较复杂的拆迁纠纷。我们报社有规定,报道这类事件需要走程序,要核实,要审批,不是说报就能报的。”
她顿了顿,看着陆承光绝望的眼神,语气带着一种看似“专业”的推诿:“这样吧,你把你说的这些情况,包括你的联系方式,写个材料,留在这里。我们登记一下,看看有没有记者感兴趣,或者等上面批示了再说。”
“写材料?”陆承光的心彻底凉了。他看着妹妹烧得越来越红的脸,听着她粗重滚烫的呼吸,“我妹妹病得很重!那些人还威胁三天后要……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啊!”
女接待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显露出被打扰的不耐烦:“你跟我急也没用啊!程序就是程序!没有审批,哪个记者敢随便报道?万一报道失实,谁负责?再说了,你说的那些打人、踩踏……有证据吗?光靠你一个人说,我们怎么核实?总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吧?”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小心翼翼地隔着纸巾,将那个沾满泥污、扭曲变形的丝绒盒子往陆承光面前推了推,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这些东西,你收好。留材料呢,你就写。不留呢,我们也没办法。请你理解我们的工作。”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送客的意思,目光重新投向自己刚刚涂了一半的指甲油,不再看陆承光一眼。
最后一丝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
陆承光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变形、肮脏的盒子,那触感像是某种恶毒的嘲讽。他慢慢地将它,连同那两本同样冰冷的证书,收拢回怀里。
他不再看那个涂指甲油的女接待员,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滚烫的妹妹重新裹紧,抱着她,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如同踩在棉花上,走出了这间散发着廉价香水味和冰冷气息的接待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精致而冷漠的世界。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冰冷的雨丝,细细密密,无声地落在城市的街道上,落在陆承光破旧的衣衫上,落在他怀里妹妹滚烫的额头上。雨水混合着泪水,冲刷着他脸上干涸的泥污和屈辱。
他抱着妹妹,站在报社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下,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看着远处巨大的、播放着歌舞升平画面的广告屏幕。霓虹灯在雨雾中闪烁,勾勒出这个城市繁华而冰冷的轮廓。
所有能想到的路,都走过了。派出所、区政府、报社、电视台……一道道门,一扇扇窗,在他面前冰冷地关闭。每一次求助,换来的都是推诿、冷漠、怀疑和程序化的拒绝。那象征着他家族荣耀和牺牲的功勋证明,在那些人的眼中,似乎只是一堆麻烦的、可以随意漠视的垃圾。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妹妹滚烫的体温,是这绝望深渊里唯一灼人的存在,提醒着他最后一丝无法放弃的责任。
雨丝越来越密,寒意刺骨。陆承光抱着陆小雨,茫然地站在这个冰冷、巨大、繁华却又无比陌生的城市街头,如同两片被狂风暴雨打落的叶子,不知该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