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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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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丝,如同细密的钢针,穿透单薄的衣衫,刺入早已冻得麻木的皮肤。陆承光抱着滚烫的妹妹,茫然地站在报社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下。雨水混合着泪水,在他脸上冲刷出冰冷的沟壑。城市巨大的喧嚣包裹着他,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模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尽头。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怀里的陆小雨又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呻吟。滚烫的额头紧紧贴着他的脖颈,那灼热的温度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滚烫的存在,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承光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能倒下……小雨还在发烧……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妹妹的手臂,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实体。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滴落在妹妹烧得通红的小脸上。陆小雨似乎被冰凉的雨水刺激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涣散的瞳孔里映着哥哥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惨白、写满绝望和疲惫的脸。

“哥……”一个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气音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滚烫的气息和浓重的哭腔,“冷……家……我要回家……”

“家”这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陆承光的心脏,又缓缓地搅动。他猛地闭上了眼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他强迫自己睁开眼,雨水立刻模糊了视线。他不能再站在这里淋雨了,小雨会死的!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和冰冷的雨水双重侵袭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沉船前漂过的最后一块浮木,艰难地浮现在他混沌的脑海——单位!父母兄姐生前的单位!

父亲陆建国服役的部队!母亲林秀娟工作的医院!哥哥陆承志牺牲前所在的公安局!姐姐陆晨曦服役的空军基地!

这些地方,曾经是他心中无比神圣和温暖的所在。那些叔叔阿姨,那些穿着制服或白大褂的身影,曾经给过他许多关怀。虽然父母兄姐牺牲后,联系渐渐少了,抚恤金也是定期打到卡上,但……那里或许……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这个念头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却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不再犹豫,抱紧妹妹,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一头扎进越来越密的雨幕中。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打着他们,他只能尽量弓着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妹妹遮挡一些风雨。左臂传来的剧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持续的钝痛感。

他先来到了母亲林秀娟生前工作的那家医院。这里他曾来过很多次,给加班的母亲送饭,或者在母亲值班时在这里写作业。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熟悉感。

他抱着陆小雨,湿漉漉地、踉跄着走到急诊科护士站。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低头记录着什么。

“护士……阿姨……”陆承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我……我找……我找院领导……或者……工会……”

护士抬起头,看到他和他怀里明显病重的孩子,吓了一跳:“哎呀!这孩子烧得不轻啊!快,先挂号看病!”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接陆小雨。

“不是看病!”陆承光急切地摇头,雨水顺着他的动作甩落,“我是林秀娟的儿子!林护士长!她……她牺牲在抗疫前线了!这是她的功勋证书!”他艰难地用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母亲那本鲜红的一等功证书,证书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打湿洇开,“我们家……昨天被强拆了!我妹妹被打伤了!发高烧!我们没有地方住了!求求你们……帮帮我们……”

年轻护士看着那本被雨水打湿的功勋证书,又看看陆承光和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额角带伤的陆小雨,脸上露出震惊和同情的神色。“林护士长的儿子?你等等!我马上叫领导!”她拿起电话,语速飞快地说了几句。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医生匆匆走了过来。他认识陆承光,以前林秀娟值班时,经常见到这个懂事的少年。

“小光?怎么了这是?”老医生看到陆承光狼狈的样子和怀里病重的孩子,大吃一惊。

陆承光如同见到了亲人,强忍的委屈和绝望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将强拆、被打、功勋被践踏、妹妹病重、求助无门的经过快速说了一遍,再次拿出了母亲的功勋证书作为证明。

老医生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看着陆承光怀里烧得脸颊通红、呼吸滚烫的陆小雨,眼中充满了痛心和同情。“岂有此理!太不像话了!”他愤怒地低吼一声,立刻对旁边的护士道:“快!先把孩子送急诊留观室!降温!验血!用最好的药!费用……费用先挂账!我去找院长!”

护士立刻推来了平车,小心翼翼地将陆小雨接过去,快速推走。陆承光下意识地想跟过去,却被老医生拉住了。

“小光,你放心,孩子我们会尽力救治。”老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沉重,“至于你说的强拆和被打的事情……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和为难,“我们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林护士长的事情,我们全院上下都无比痛心和敬佩,她的抚恤金和后续关怀,我们也都按规定落实了。可是……你说的这个情况,涉及到拆迁纠纷,甚至可能是涉黑暴力……这……这已经超出了我们医院的能力范围啊!”

他看着陆承光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于心不忍地补充道:“这样,你先别急,孩子在我们这里你放心。我去找院长汇报一下情况,看看院里能不能以工会或者慰问烈属的名义,给你们提供一点临时的经济补助或者帮忙联系个落脚的地方。但是……想通过医院来追究那些强拆的人,或者解决房子的问题……我们真的……真的做不到啊。这得靠政府,靠警察!”

老医生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将陆承光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彻底浇灭。他明白了,医院能做的,只是救治小雨,提供一点杯水车薪的慰问。对于真正的根源——那场暴力强拆和背后的黑手,医院无能为力。

他失魂落魄地被护士带到急诊留观室。陆小雨已经躺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臂上扎着点滴,小脸依旧烧得通红,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护士告诉他,医生开了药,需要观察。

看着妹妹暂时安全了,陆承光的心却一点也没有轻松。他不能停!他必须抓住每一丝可能!

“护士姐姐……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妹妹……我……我很快回来!”他对着忙碌的护士,声音嘶哑地恳求。

护士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湿透的、狼狈的样子,同情地点点头:“你快去快回,孩子交给我们。”

陆承光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妹妹,咬咬牙,转身再次冲进了冰冷的雨幕。

他来到了哥哥陆承志生前工作的公安局。门口的警卫看到这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神执拗的少年,警惕地拦住了他。

“我找你们领导!我是陆承志的弟弟!他……他是缉毒警察!因公牺牲!一等功!”陆承光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再次拿出了哥哥那本鲜红的一等功证书,雨水顺着证书的边缘滴落。

警卫愣了一下,看着证书上的名字和照片,脸色变得肃然。他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一个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的中年警官走了出来。

“你是陆承志的弟弟?”警官审视地看着陆承光。

陆承光强撑着精神,用最快的速度,再次讲述了强拆、被打、功勋被践踏(他特意展示了那个被踩得扭曲变形的丝绒盒子)、妹妹被打伤病重、以及派出所推诿的情况。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颤抖。

警官听着,眉头紧锁,眼神锐利。他仔细查看了陆承志的功勋证书和被踩踏的盒子,脸上露出沉痛和愤怒的神色。“承志是好样的!是我们警队的骄傲!他的家人遇到这种事……”他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小伙子,你的情况我知道了。这件事性质非常恶劣!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程序化的约束:“你报警的那个派出所……属于他们辖区。按照程序,我们不能直接越级插手。这样,我立刻以市局的名义,打电话给他们分局,责成他们必须重视此案!必须严肃调查!必须给你一个交代!”他拿出手机,当着陆承光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严厉地传达了指示。

挂了电话,警官看着陆承光充满希冀的眼神,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具体办案,还是要靠他们基层所队。如果……如果他们还是推诿或者不作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你可以收集证据,向区检察院或者纪委反映。这是程序。”

程序!又是程序!陆承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市局的“责成”,听起来很有力,但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孙有德手里!希望如同肥皂泡,再次破灭。他明白了,哥哥的单位能做的,也只是施加一点压力,无法直接介入。

他没有时间绝望。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又来到了父亲陆建国生前服役部队的驻云海市武装部(或联络处)。这是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院。门口的哨兵同样拦住了他。

“我找领导!我是陆建国的儿子!他……他在边境牺牲了!一等功!”陆承光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拿出了父亲那本同样被雨水打湿的功勋证书。

哨兵神情一凛,立刻进去通报。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肩章显示是上校军衔的中年军官快步走了出来。他面容刚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看到陆承光和他手中的证书,他立刻认出了那个名字和照片。

“陆建国的儿子?”上校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他示意哨兵放行,将陆承光带进了会客室。

陆承光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所有的委屈、悲愤、绝望,一股脑地倾诉出来。他展示了父亲、母亲、哥哥、姐姐的功勋证书,重点展示了那个被踩踏得不成样子、沾满泥污的丝绒盒子,讲述了它被刘三刀踩在脚下的屈辱瞬间。他讲述了妹妹陆小雨被打伤、高烧、现在躺在医院的情况。讲述了派出所的推诿、区政府的踢皮球、媒体的沉默……

上校静静地听着,脸色铁青,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军人的荣誉感让他对功勋被践踏的行为感到了极致的愤怒。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神却依旧带着不屈的少年,仿佛看到了老战友陆建国年轻时的影子。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上校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怒火。“践踏功勋!欺凌烈属!这是对军队、对国家尊严的挑衅!是对所有牺牲英烈的亵渎!”

他霍然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看着陆承光,斩钉截铁地说:“孩子!你放心!这件事,我们部队不会坐视不理!我立刻向上级军区汇报!一定会为你和你的妹妹讨回公道!严惩凶手!”

这铿锵有力、充满军人血性的承诺,如同黑暗中的惊雷,让陆承光几乎熄灭的心猛地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他激动地看着上校,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

然而,上校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但是……”上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和现实的掣肘,“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我们直接介入地方事务,尤其是这种涉及拆迁、可能牵扯地方复杂关系的案件,需要非常慎重的程序,需要上级军区的明确指示和与地方政府的高度协调。这需要时间!”

他看着陆承光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语气沉重而诚恳:“孩子,我理解你的处境!你妹妹还在医院!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先给你一笔钱,应急!给孩子看病!找地方住!”他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陆承光手里。

“至于案子,”上校的目光坚定,“我马上打报告!用最快的速度上报!请求军区介入!你放心,这个公道,我们部队一定会替你讨回来!但是……这需要一点时间!你要撑住!”

时间……

又是时间!

陆承光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感受着上校话语中那份真挚的愤怒和同样沉重的无力感。部队的叔叔愿意帮他,愿意替他讨公道,甚至愿意自掏腰包给他应急……可是,那“需要时间”的“程序”,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眼前。

妹妹还在医院发着高烧。

刘三刀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三天!

孙有德那冷漠的警告犹在耳边——“别闹,否则惹上更大的麻烦”!

他能等得起这个“时间”吗?

希望的火苗,在上校坚定而无奈的目光中,再次剧烈地摇曳起来,随时可能被冰冷的现实彻底吹灭。他拿着那个信封,如同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也像是拿着一个沉重的、关于“时间”的残酷答案。他茫然地站在那里,浑身的冰冷和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更新时间:2025-07-31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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