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压抑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呜咽，在冰冷的墙角断断续续地回荡。陆承光蜷缩在那里，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巨大的恐惧、绝望和沉重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混凝土，一层层浇灌下来，将他死死封固。混混恶毒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在耳边疯狂嘶鸣；缴费单上刺眼的数字像魔鬼的狞笑；怀中掉落的、那个扭曲变形的丝绒盒子躺在冰冷地砖上，像一张无声嘲弄的鬼脸。

“哥……”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浓重哭腔和滚烫气息的声音，如同游丝般飘入陆承光混沌的听觉。

他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陆小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布满了惊惶的血丝，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眼神涣散而恐惧，没有聚焦在哥哥身上，而是死死地盯着病房天花板的角落，仿佛那里盘踞着什么无形的恐怖怪物。

她的身体在被单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输液管随着她的颤抖而晃动，吊瓶里的液体泛起不安的涟漪。

“哥……推……推土机……”陆小雨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浓重的、高烧带来的呓语感，“来了……轰……轰……好响……墙……墙倒了！哇——！”

她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小小的身体像被电击般猛地向上弹起，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抓挠，仿佛要推开那根本不存在的钢铁巨兽！输液针被巨大的力量瞬间扯脱，手背上立刻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小雨！”陆承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用尽全身力气按住妹妹疯狂挣扎的身体。“不怕！小雨不怕！哥在！没有推土机！没有！”他嘶哑地吼着，声音因为恐惧和焦急而扭曲变形。

“放开我！坏蛋！放开哥哥！踩！别踩……别踩盒子……那是爸爸的……妈妈的……哥！姐！”陆小雨完全陷入了高烧和巨大恐惧交织的梦魇之中，根本听不见哥哥的呼喊。她的小手疯狂地拍打着陆承光按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空洞而狂乱，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破碎的词语混合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盒子……踩扁了……勋章……没了……家……家没了！哇啊——！哥！家没了！我们没家了！坏人……三刀……压路机……要压死我们！哥！我怕！我怕啊——！”

那一声声撕裂般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承光的心上！他死死抱着妹妹滚烫而疯狂挣扎的身体，感受着她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家园被毁、亲人遗物被践踏、以及死亡威胁的极致恐惧。她的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心脏被凌迟般的剧痛和无边无际的冰冷绝望。

“护士！医生！”陆承光朝着门口嘶声大喊，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哭腔。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之前的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看到病床上疯狂挣扎、哭喊撕心裂肺的陆小雨，都吓了一跳。

“镇静剂！快！”医生当机立断，一边迅速检查陆小雨被扯脱针头、正在流血的手背，一边对护士下令。他的脸色极其凝重，“孩子受刺激太大，高烧诱发谵妄了！快！”

护士飞快地跑出去，很快拿着针剂回来。医生按住陆小雨乱踢的小腿，护士熟练地在她另一只手臂上寻找血管。陆小雨依旧在歇斯底里地哭喊挣扎，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空洞地瞪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着“推土机”、“踩盒子”、“压路机”、“没家了”……

“小雨乖！不怕！打针！打完针就不怕了！”护士一边柔声安抚，一边眼疾手快地将针头刺入血管，迅速推入药液。

药效开始缓慢地发挥作用。陆小雨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哭喊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压抑的抽噎和呜咽。她依旧睁着那双布满血丝、充满巨大恐惧的眼睛，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小手死死地、神经质地抓着哥哥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哥……盒子……”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滚烫的气息，“盒子……被踩……踩扁了……坏人……要压……压我们……”

“在！在呢！盒子在！哥保护着！谁也踩不坏！谁也压不到我们！”陆承光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慌忙弯腰，从冰冷的地砖上捡起那个沾满泥污、扭曲变形的深红色丝绒盒子，紧紧塞到妹妹抓着他衣襟的那只小手里，“小雨你看！盒子在！勋章在！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在看着我们！保护着我们呢！坏人不敢来！哥在！哥保护你！”

陆小雨滚烫的小手死死攥住了那个冰冷、变形、粗糙的盒子。那熟悉的、带着屈辱印记的触感，似乎给了她一丝奇异的、病态的慰藉。她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那个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盒子上，眼神里的恐惧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涌上更深的悲伤和无助。

她不再哭喊，只是死死攥着那个盒子，将它紧紧地、如同救命稻草般贴在自己滚烫的胸口。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哥哥怀里，依旧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哥哥早已被冷汗和泪水打湿的衣襟。她的呼吸依旧滚烫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抽噎。

“哥……”她滚烫的额头抵着陆承光的胸口，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消散的游丝，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茫然，“我们……没有家了……我们去哪啊……坏人……会找到我们吗……压路机……好大……好响……”

她的话语破碎而混乱，却像最锋利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着陆承光的心。他紧紧抱着怀里这具滚烫、颤抖、被巨大恐惧笼罩的小小身体，下巴抵着她柔软却发烫的头发，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妹妹的头发上。

他无言以对。

家，在哪里？

安全，在哪里？

钱，在哪里？

三天……只有三天！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不仅吞噬着陆小雨，也彻底淹没了陆承光。他看着妹妹死死攥着那个象征屈辱和毁灭的盒子，仿佛那是唯一能给她带来虚幻安全感的物件，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这片冰冷的白色病房里，轰然崩塌、碎裂。他抱着妹妹，如同抱着沉船前最后的浮木，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之海里，看不到任何生的光亮。妹妹那滚烫的体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是这冰冷深渊里唯一灼人的存在，也是勒紧他脖颈、让他无法沉沦的最后一道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