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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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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消毒水那冰冷刺鼻的气味,此刻闻起来像是死亡的味道。陆承光失魂落魄地走回急诊留观室,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拖着千斤镣铐。那张印着刺眼红色欠费数字和巨额押金缺口的缴费通知单,被他死死攥在右手里,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另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踩踏得扭曲变形、沾满污泥的深红色丝绒盒子,还有那几本同样冰冷的功勋证书。盒子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推开病房的门,里面光线昏暗。陆小雨依旧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小小的身体在白色被单下微微起伏。她的呼吸声粗重而滚烫,脸颊上病态的潮红并未褪去,额头的退热贴边缘被汗水浸湿。点滴瓶里的药液缓慢地滴落着,像生命的倒计时。

一个护士正在调整点滴的速度,看到陆承光进来,脸上露出为难和同情的神色。“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刚才医生又来看过了,炎症指标还是很高,抗生素得继续用。但是……”她欲言又止,目光扫过他手中紧攥的缴费单,“费用那边……怎么说?”

陆承光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冰冷的通知单递了过去。护士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紧锁起,叹了口气:“唉……这……这怎么办?药不能停啊,孩子这情况……”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他正是之前给陆小雨看病的医生。他的目光扫过陆承光和他怀里那个沾满污泥的盒子,最后落在护士手中的缴费单上,眼神变得凝重。

“小光,”医生走到陆承光面前,语气沉重,“你妹妹的情况,必须继续住院治疗,抗生素要用够疗程,否则肺部感染加重会很危险。但是……”他指了指缴费单,“医院的财务制度非常严格。账户欠费严重,系统会锁定,后续的药……开不出来,治疗……必须暂停。”

“暂停?”陆承光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不行!医生!求求你!不能停药!我妹妹在发烧!她……”

“我理解!我比任何人都想救她!”医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和深深的无力感,“可是制度就是制度!没有钱,药房不会发药!我也没有办法!你……”他看着陆承光惨白的脸和怀中那堆触目惊心的证明,咬了咬牙,“你尽快想办法筹钱!哪怕先筹一部分,把账户激活,把今天的药续上!拖下去,对孩子非常不利!”

医生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陆承光的心脏。他看着病床上昏睡不醒、呼吸滚烫的妹妹,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钱!又是钱!这个冰冷的字眼,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他和妹妹的生命之间!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没有敲门。

两个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个染着刺眼的黄毛,穿着紧绷的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廉价的金链子;另一个身材粗壮,剃着青皮头,胳膊上露出模糊的刺青。正是昨天跟在刘三刀身后的混混!黄毛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轻佻而充满恶意,青皮则抱着胳膊,一脸凶狠的痞相。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医生和护士的脸色都变了,警惕地看着这两个明显不怀好意的闯入者。

陆承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他下意识地侧身,将妹妹的病床挡在自己身后,眼神像受伤的狼崽,死死盯着来人。

黄毛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承光身上,又瞥了一眼他怀里那个沾满泥污、扭曲变形的丝绒盒子,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恶劣的弧度。

“哟呵!小崽子,命挺硬啊?还没死呢?”黄毛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他踱着步子走近,一股劣质烟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躲医院来了?以为穿白大褂的能罩着你?”他轻蔑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医生和护士。

医生上前一步,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病房!请你们出去!”

“出去?”青皮混混嗤笑一声,猛地一瞪眼,凶狠的气势吓得护士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老子爱去哪去哪!你管得着吗?”他指着陆承光,“我们找这小崽子聊聊!”

黄毛没理会医生,径直走到陆承光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呼出的恶臭气息。他歪着头,目光如同毒蛇般阴冷,在陆承光苍白的脸上和他怀中那个被玷污的盒子上来回逡巡。

“小子,听好了!”黄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和威胁,“刀哥让我们给你带个话——”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陆承光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然后一字一顿,如同毒蛇吐信:

“三天!就剩三天了!”

“刀哥说了,赵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三天后,要是还在那片地上看见你们这两条碍眼的臭虫……”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残忍而兴奋的笑容:

“嘿嘿……到时候,就不是推土机那么简单了!刀哥会亲自开压路机过来!把你们两个小杂种……”

他的目光扫过陆承光怀里的盒子,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连带着你们爹妈哥姐这些死鬼的破牌子……”

“一起——碾平了!铺路!!!”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贴着陆承光的耳朵吼出来的,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

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穿了陆承光的身体!他浑身剧烈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抱着盒子的手臂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巨大的、冰冷的钢铁滚筒,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无情地碾压而下……妹妹的哭喊……还有怀中那承载着所有荣耀和记忆的功勋证明,在钢铁履带下化为齑粉的画面……让他几乎窒息!

“你们……你们敢!”陆承光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调,嘶哑破碎。

“敢不敢?”青皮混混上前一步,猛地一把推开挡在病床前的医生,巨大的力量让医生踉跄着撞在墙上。他凶狠地瞪着陆承光,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你他妈试试看!看老子们敢不敢!记住!三天!滚出云海!否则,后果自负!”

黄毛最后狞笑着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不醒、小脸通红的陆小雨,又扫了一眼陆承光怀中那个被踩踏过的盒子,眼神里充满了恶毒的嘲弄和快意。他朝青皮使了个眼色,两人大摇大摆地转身,如同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吹着口哨,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医生扶着墙站稳,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眼神深处也带着一丝恐惧。护士脸色煞白,紧紧靠着墙,大气不敢出。

陆承光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刘三刀那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死亡威胁,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疯狂回荡。他看着病床上毫无知觉、生命之火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妹妹,又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冰冷、扭曲、沾满污泥的盒子——那里面装着哥哥姐姐的勋章,是家族最后的尊严象征,却也成了招致毁灭的靶子。

冰冷的绝望,混合着对妹妹安危的极致恐惧,如同两条绞索,死死勒紧了他的脖颈。缴费通知单上刺眼的数字,混混们恶毒的威胁,医院冰冷的制度,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一层层压下来,要将他彻底碾碎!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钱在哪里?安全在哪里?公道在哪里?

带着高烧的妹妹,他能逃到哪里去?

三天!仅仅三天!

巨大的压力和无助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堤坝。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怀里的丝绒盒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那扭曲变形的样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无声嘲笑着他所有苦难的鬼脸。

他蜷缩在墙角,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他紧咬的牙关和埋在膝盖里的唇间,断断续续地、绝望地逸散出来,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死亡威胁的冰冷病房里,显得格外凄凉和无助。

更新时间:2025-07-31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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